能看得出这东西很久都没重见天日了,毕竟现在整个宪委——乃至全景议会——没人不认识他的车。
接着就畅通无阻了。
好用……她默默地把通行证放回了手套箱。
舅舅这个级别,放这东西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,那就有点有失身份了。
车子越往郊外开,城市的噪音越稀薄。
即将抵达松岳纪念园的岔路口时,副驾驶传来极轻的一口吸气。
郑云珩醒了,没说话,只是伸手扶了扶额角,像是在缓解眩晕。
过了几秒,他安静地坐直了身子,调整座椅靠背,捋平衬衫上的褶皱,重新收紧领带,披上外套。
不光是面对死者,更是他面对一切时的体面。
除了在家里。
临近纪念园大门,张庭宇减速停车。
此处戒备森严,岗亭在郁郁葱葱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安静。
她刚降下车窗,哨兵便已经看清了来者,迅速立正:“郑主席,黎明之钟阁下。”
我也这么有名……?张庭宇腹诽。
郑云珩点头,声音和表情都恢复了寒意十足的正规态:“我们进去。”
“是。请。”
道路两侧是整齐的松林,树针被风吹得轻轻摩擦,几乎没有摇动。
沿路的石碑排成弧线,像是无数目光静静地看着他们驶入深处。
来到主陵区后,两人下车步行。石阶在张庭宇面前延伸,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灰白石墙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她无言地跟着郑云珩抵达最深处的角落,那里有两块比周围大部分碑要新的石碑。
两人在那熟悉的名字前站定,脊背挺得笔直。
父母的姓名、生卒年以及被录入国家记忆名录的编号清晰可见,只是父亲名下有官职,母亲名下没有。
编号连着,一个2443,一个2444,父亲在前,母亲在后。
唯一吸走她全部注意的,其实是两人的照片。
父亲的是标准的政务系统内的证件照,端庄的彩照,经过灰调处理,毫无鲜活气息。
而母亲的……则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,手捧鲜花微笑的照片,同样经过灰调处理,不刺眼,却明媚得像是个刚刚离开校园的法学生。
很明显,父亲这张是随手调出来的,而母亲这张是精心挑选过的。
松岳纪念园跟肃穆的烈士陵园有所不同,所有人的照片都是彩照,风格允许生活化,比起哀悼,这里似乎更希望人们记住他们曾经的样子。
记住他们曾经活过。
张庭宇右手伸进兜里,握住了党飞鹏给的那枚子弹。
这是曾经离爸爸妈妈最近的东西了。
无论刚刚发生过什么,拥有过怎样的情绪,这一刻,她还是想——也应该——和身边人道谢。
只是当她回过头时,碰巧身后台阶下传来一声轻唤,以及塑料纸抖动的脆响。
“郑主席,您订的花到了。”
两位工作人员上前,一人手捧着一束花。一束白色百合搭配尤加利,一束小雏菊混着薄薄一层满天星。
郑云珩接过捧花的那一刻,阳光倾泻而下,将他和那两束花一并镀上了一层浅金的亮。
张庭宇突然有些恍惚。
舅舅……跟妈妈长得好像,这一刻简直跟面前那张照片没太大分别。
“我会照顾小宇。”
说着,他俯身将两束花置于墓前。显而易见地,百合属于她父亲,小雏菊属于她母亲。
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她父亲的照片上,眸光微冷,在起身时,下意识抬眼。
张庭宇正好和他目光相撞。
他明显僵了半秒,像是被某种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。
她长得像妈妈,这也是家里公认的。
张庭宇自然移开视线,对方也一样。
之后,郑云珩没多说什么,继续做了最基本的保证。
“你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,现在说吧,就当他们在这。”郑云珩知会了一声,转身,想从张庭宇身后往外走,留给她一点私人空间。
“你一个人来过好多次了吧。”她说。
郑云珩脚步停住。
“是,来选位置。”
张庭宇微不可察地向周围扫了一眼,清一色的深灰色花岗岩,个个上面有内容,哪有选这一说?
她面对着父母的空坟,眼眶里骤然涌起一阵热流。
“我没能保护好她,对不起。”她说话时,声音里几乎听不出哭腔。
许久,身后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,唯有松林“沙沙”地响。
那些话,那些不满,那张漂亮的照片,那束妈妈喜欢的花,无一不是舅舅在说:姐姐对他很重要。
于是她忏悔。
于是她在父母的墓前,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忏悔。
意料之外地,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郑云珩没继续走,转而上前一步,和她并排而立。
他依旧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父亲的照片,片刻后,嘴角勾起了一个痛苦的弧度。
“张景辰,你才是最好命的那个。”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讥诮,就和外公外婆偶尔评判父亲时的态度一模一样。
说罢,他拉着张庭宇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回程时,张庭宇被赶到了副驾驶上。
“带你去吃点东西,然后送你回去。”郑云珩边系安全带边说。
“不是刚吃过吗?”
“他们新招这个保姆的手艺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。”
“挺清淡的。”
“跟你爱吃的味道还不怎么一样。”
张庭宇没想到舅舅竟然还注意过她爱吃什么。
而且总感觉他的状态好像好了很多。
“本来想给你买点东西,”拐出纪念园时,郑云珩才说,他一手扶着方向盘,一手搓了搓手指。“怕你现在不爱吃了,就没买。”
未免也太小心翼翼了点。张庭宇想着,徐徐开口:“你买,我就吃。”
郑云珩不见慌乱,仍板着个脸:“你在家对你爸也这样?”
“不,我爸买的东西,我不爱吃肯定不吃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我跟你不算熟?不足以让你跟我撒泼?”
这都是什么问题啊……张庭宇歪头观察对方的反应,见他心情似乎不错,于是问了句:“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爸?”
“嗯,他从小学开始就跟我姐谈恋爱,你觉得这合适吗?”
我也管不着啊。张庭宇暗自在心里吐槽。
不过,他对母亲的称呼,从“你妈”变成了“我姐”。
“……至少,她跟你爸在一起的时候,是幸福的。”
车窗外的松林倒退着掠过,光影不住地摇晃着。
她没问,他也没接着说,就是最合适的距离。
只是在这样难得的温暖平静之中,张庭宇忽然心头一动。
“舅舅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“说。”
“等游戏结束,带着舅妈来封都一次吧。”
他还没去过她家。
那个已经没有他讨厌的姐夫和深爱的姐姐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