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第二天就开始下了。
乌云密布，黑压压的，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上。
杨大海组织人把最可能出问题的几户提前转移到村部，所有党员、村民代表轮流值班、巡逻。
雨下了一上午，没停过。
下午，秦婉音带着人从村东头巡视完，车子往村部开。
路过村部的时候，她忽然喊了一声“停车”。
周卫东把车停进村部院子，熄了火，扭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秦婉音没说话，推开车门，撑开伞，站在路口朝路两头张望。
周卫东跟下来，站在她旁边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都没看出来。
这个村部，杨大海不止一次跟秦婉音炫耀过。
因为人口流失，村里搞过一次合村，把分散的人家集中起来，原来的村部就改到了现在这个地方。
杨大海说，县里掏钱修房子修路，虽然位置偏僻点儿，但是房子和路跟城里那些社区比一点儿都不差。
事实上也的确如此——村部是崭新的，大小会议室、办公室、阅览室、活动室，还有一间微机室。
现在二楼小会议室给了省农大作研究室，转移过来的群众住在一楼的大会议室和活动室里，人声鼎沸，热闹得很，不像避难，像过节。
路也跟杨大海说的一样，虽然是乡道，但完全可以并排开两辆车，路面铺了柏油石子，路旁修了水泥墩子。
但秦婉音刚才路过的时候，注意到一个事。
路是有坡度的，坡度还不小，村部的位置刚好在路的一个拐角上。
雨水顺着路面往下流，全部往村部院子里灌。
她走到院门口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排水渠在修村部的时候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，院子周围挖了一圈，水正哗哗地往里排，对院子基本没什么影响。
她打着伞，看着脚下如同小溪一样的水流从路面冲过来，拐进排水渠，又冲出去。
雨确实不小，排水渠都快灌满了。
可是，万一雨再大一点呢？
万一水里带着树枝杂草，把排水渠堵住呢？
周卫东去大会议室看了一圈转移过来的群众，又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秦乡长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秦婉音咬了咬牙。
“这些人不能住村部。得马上转移。”
周卫东大惊。
“为什么不能住村部？这不是住得好好的吗？”
秦婉音把自己的担心说了。
周卫东听完，忍了又忍，还是没忍住。
“秦乡长，你一会儿担心山体滑坡，一会儿担心大水冲进院子。你还担心什么？能不能一块儿说出来？”
他的声音大了起来，雨声都盖不住。
“这么多人，好说歹说给转移过来了，你又说不行。这不是纯折腾人吗！”
秦婉音的声音也跟着硬了。
“我宁愿现在折腾人，也不想到时候出人命。不光人得转移，一楼的微机室、阅览室、活动室，里面的财物都得转移。”
大雨如瓢泼，两个人几乎是喊着说话才能听清。
周卫东一手指着周围的雨幕，喊道：“好，转移。人呢？我哪儿去给你找人！”
秦婉音往大会议室和活动室里看了一眼。
里面大多是老人小孩，能搬东西的没几个。
她没再跟周卫东说，掏出手机，拨了杨大海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杨大海那边雨声也很大，说话全靠吼。
“秦乡长，什么事？”
“杨支书，你马上带人回来。村部这边要转移。”
说着，秦婉音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一遍。
杨大海虽然跟周卫东一样不理解，但他毕竟只是村支书，不敢跟秦婉音顶着来，只好耐着心给秦婉音解释。
但是秦婉音显然不会听。
杨大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秦乡长，这个时候人都抽调去各地巡视了，要是把人召回来，别的地方出事了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管。”秦婉音斩钉截铁，“你马上给我找人。我这边先搬着。半个小时之内，必须把人转移走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没等杨大海再说什么。
她把转移过来的人里面还能搬东西的召集起来。
没有微机室、阅览室的门钥匙，她让人把门砸了。
周卫东站在一旁，双手叉腰，看着一帮人砸门搬东西，脸色很不好看。
他本来不打算插手，但见秦婉音自己动手搬电脑主机、显示器来回跑了好几趟，他还是没忍住，弯腰抱起一台主机，跟在她后面上了二楼。
十几分钟后，杨大海带着几个人过来了。
他们浑身湿透，雨衣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。
杨大海进门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很难看，但看见秦婉音和周卫东都上手了，他也不好说什么，冲身后的人一挥手。
“搬。先搬二楼。”
约莫二十分钟过后，一楼除了一些搬不动的笨重家具，其他财物全部转移到了二楼。
秦婉音站在二楼走廊上，往下看了一眼院子。
排水渠的水量跟刚才差不多，没有明显上涨，院子地面还是干的。
杨大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鞋，叹了口气。
“秦乡长，我就说你是想多了。这个村部是精心设计过的，那么大的排水渠，不会有问题的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看，没事吧”的意思。
秦婉音没有反驳，也没有点头。
她没有经历过抗洪抢险的大场面，但是越是没经历过，她越是不敢掉以轻心。
“杨支书，如果没事当然好，就当我小题大做了。可万一有事，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。”
她看着杨大海。
“你想想办法，把这些人另外安置。”
杨大海张了张嘴，看着秦婉音站在走廊上的样子，满身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，头发贴在脸上。
说起来，秦婉音是青岗岭村的恩人，平时跟杨大海关系也不错，所以尽管杨大海认为秦婉音是小题大做，但是秦婉音的面子他必须得给。
几个人商量了一下。
村里能安置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村部，不住村部，就只能往各家各户安排，一家安置一两户。
杨大海一家一家打电话，安排车。
老人小孩优先，能走动的自己走，走不动的用车送。秦婉音站在村部门口，一个一个地清点人数。
周卫东拿着手电筒照路，光柱在雨幕里晃来晃去。
等全部人安排妥当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
几个人没有停歇，一人泡了碗面，蹲在村部门口的屋檐下吃了。
面汤是热的，但手是凉的。
吃完，各就各位，继续巡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