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钟两点多的时候，雨量突然加大。
瓢泼大雨都不够形容了，像是天上有人把一整条河往下倒。
秦婉音坐在车里，雨刷开到最大挡，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。
各个山头流下来的水在硬化路面上汇聚，形成一条条小河，哗哗地往低处流。
三点多的时候，路上已经不能过车了。
秦婉音一个一个给分散在各个点上的巡视人员打电话。
还好，人都安全。
山体滑坡的迹象还没有出现，她最担心的鹰嘴崖也安安静静的，没有异常。
所有人枕戈待旦，一直等到天亮。
七点左右，雨小了一些。
路面上的水还没有完全退下去，但已经能过车了。
秦婉音和周卫东开车往村部赶。
车开得很慢，路上到处是冲下来的树枝和碎石。
到了村部，周卫东把车停在路口，打眼一看，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就见院子里，淤泥、石头、树枝、杂草、各种垃圾，几乎把院子堆满了。
排水渠被堵住了，院墙根下豁了一个口子，水是从那里灌进来的。
院子里的水还没退完，快到膝盖的位置，正顺着门往一楼会议室和活动室里灌。
而这还是雨水减小之后的样子，从墙上那道水渍判断，最深的时候，大水已经没过腰部了。
如果不是秦婉音“小题大做”，后果真是不敢想象。
周卫东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。
他张着嘴，看着那一院子的狼藉，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秦乡长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婉音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，就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往前开。”
周卫东回过神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：“要不要先把村部清理一下？”
秦婉音摇了摇头。
“先不急。雨还没停，咱们还不能放松警惕。”
周卫东点了点头，挂挡，踩下油门。
......
大雨下了整整四天。
后面三天的雨量明显减小，青岗岭村除了冲垮一些路基以及村部受灾之外，基本没有其他损失。
第五天，大雨转小雨。
县里发来的气象预报显示，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，但后面还有连续的雨天，还得防范次生灾害。
对秦婉音来说，她终于可以喘口气，可以回乡里整顿一下了。
走的时候，杨大海紧紧拉住她的双手，不肯松。
“秦乡长，这次真得感谢你。要不是你一再坚持，我就犯大错了。”
秦婉音把手抽出来，摆了摆手，笑道。
“想感谢我，就好好准备一顿饭。我这次只是回去整顿，完了还得回来值守。”
杨大海连声说“好好好”，站在村口，一直看着车子开远才转身。
回去的路上，周卫东让秦婉音安心睡。
“秦乡长，这几天你几乎没合过眼吧，我好歹还眯了两个晚上。你睡吧，到了我叫你。”
秦婉音也不客气。
她没参加过这种高强度的工作，这次着实累得够呛。
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，外面小雨轻轻砸着车窗玻璃，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。
车子在乡道上颠簸，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着。
秦婉音睡得沉，呼吸均匀，头歪向车窗那边，偶尔颠一下，身子晃一晃，又不动了。
睡得正香的时候，车子忽然一阵剧烈的颠簸，秦婉音被颠醒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，下意识抓住车门扶手。
周卫东笑了，语气轻松。
“没事，路上几颗石子。你继续睡。”
秦婉音伸了个懒腰，脖子扭了一下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
她扭头看了眼车窗外，雨还在下，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车窗上，模糊了外面的景色。
路边的树，远处的山，都灰蒙蒙的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她正要转回头，忽然又叫了一声。
“停车。”
周卫东不知所以，但还是踩了刹车。
车子在路边停下来。
他扭头看着秦婉音，秦婉音已经推开车门，撑开伞，下了车。
周卫东也跟着下来，关上车门，走到她旁边。
雨不大，但风不小，吹得伞骨吱吱响。
秦婉音站在路边，仰着头，盯着远处山坡上的一块地方。
周卫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山坡上一片绿色，植被很好，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他又仔细看了看，才发现在那片绿色中间，有一块土黄色的区域，突兀得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。
“周部长，那是正常的吗？”
周卫东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以前就有吧。”
秦婉音没有接话。
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，周卫东跟在她身后。
她停下来的地方，是刚才车子颠簸的位置——一个涵洞，一旁是山坡，一旁是水库。
路面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石块，应该是下雨期间冲刷下来的。
还有一道宽约三四米的黄泥痕迹，从路的左手边一直延伸到路的右手边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爬了过去。
周卫东也看到了。
“应该是前几天下雨，水漫过涵洞留下来的痕迹。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秦婉音没说话。
她顺着涵洞的方向往山腰上看过去，那片黄色的区域刚好在山沟的一旁。
周卫东大概看懂了秦婉音的担心。
他看了两眼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，但还是带着一种“问题不大”的轻松。
“秦乡长，这没什么好担心的。周围又没住人，就算真垮下来，顶多就是把路堵住。到时候来两台挖机，半天就能修通。”
秦婉音的眉头没有松开。
“这是通往西北乡的要道。如果堵了或者断了，西北乡就只能往北朝邻省出行了。到时候救援物资运不进去，西北乡的人就只能靠邻省救援。”
周卫东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他想起村部的事，想起秦婉音坚持要转移的那些人和财物，想起那个被淤泥填满的院子。
他现在已经服了秦婉音那张“开了光的嘴”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周卫东问，语气里没有了一开始的轻松。“这种情况，除了等着它垮下来，也没别的办法。”
秦婉音看着那片黄色的区域，看了几秒，转身朝车子走去。
“先回乡里。跟李书记说一说。”
她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
周卫东站在雨里，愣了一下，赶紧跟上去。
车子发动，继续往前开。
雨刮器还在来回摆，一下一下的。
秦婉音靠着车窗，没有再睡。
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些山坡上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