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废庙出来的路上,夭夭一直没说话。
脚踩在枯叶上,咔嚓咔嚓,每一声都格外清晰。
师父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高维。本体。通道。
七天。
她把那个小瓶子攥在手心里,玻璃瓶壁冰凉,硌得掌心微微发痛。这点痛反而让她清醒一些,好,先查,查清楚再说。
回到裴府,天色将明未明。
姐姐裴姝玉站在廊下,看见她推门进来,眼神扫过她一身露水,没多问,只说:“饿了吗。”
“不饿。”夭夭抬头看她,“姐,府里的藏书楼,最深处那排架子,是不是还有几本钦天监的旧卷?”
裴姝玉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
“查东西。”夭夭踮脚,把手边的灯笼举高了点,脸上一派无辜,“就是好奇嘛,最近梦里老梦见些奇怪的字,想查查看。”
睁眼说瞎话,面不改色。
裴姝玉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,转身:“跟我来。”
藏书楼三层,最里一排,积灰最厚的地方。
裴姝玉抽出一本暗红封皮的册子,递给她。“这是父亲当年从钦天监旧档里誊抄的一份,正本在宫里,誊本在这儿,你要的应该在这里面。”
夭夭翻开,扉页上四个字:《象纬别疏》。
她呼吸微微一停。
这个名字,她在哪儿见过。
前世,她在师父留给她的那堆乱七八糟的旧本子里,见过这书的引注。当时她没细看,以为是寻常星象推算之类,随手翻了翻就放下了。
现在回头想,那个引注里有一句话,单独抄在页边,墨迹比正文浅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
“定义即现实,共识即法则。”
她当时以为是什么哲学废话,根本没放在心上。
夭夭捧着书坐下来,一页一页翻。
裴姝玉没走,在她对面坐着,也拿了一本旧籍,面色平静地看书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藏书楼里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夭夭看得越来越慢。
《象纬别疏》的最后一卷,记载了一套叫“道纬”的理论体系,年代极古,连钦天监的誊抄者都在页边批注了一行小字:“此卷出处不明,疑为别界传入,存疑备查。”
所谓道纬,说的是:世间万物皆有“名”,名非称谓,而是存在本质的“界定”。万民共认一物之名,则此物之性质凝固,不可撼动。若有人能篡改“名”在众生意识中的根植,便是改变了此物在天地规则中的本质定义——
实质上,是在改写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。
夭夭盯着这段文字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圣蛊。
师父说,圣蛊的本质是概念。
那这道纬里说的“定义”——
她猛地合上书,闭眼在心里捋了三秒,重新翻开,找到下一节。
下一节更短,只有寥寥数行,像是已经残缺,墨迹也比前面淡得多:
“凡欲编辑高维之物,须先破其在众生意识中的旧定义,再以新意施压,使天下共识转向,方能使高维之物改易本性。此法称……”
后面被撕掉了。
“……称什么。”夭夭盯着那个断口,牙关咬紧。
偏偏就撕这里。
她把书翻来覆去检查,断口整齐,是人为撕去的,不是虫蛀,不是破损。
谁撕的。
为什么撕。
“找到了?”裴姝玉在对面开口,声音平静,眼皮没抬。
“找到一半。”夭夭把书合上,“姐,这套书还有别的版本吗?师门有没有类似的孤本?”
裴姝玉终于放下手里的书,正眼看了她片刻。“师门的旧藏,有一批在现代那头,还有一批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在萧景珩手里。”
夭夭眉头一挑。
“三皇子怎么会有师门的书。”
“不是师门的书。”裴姝玉说,“是他自己搜罗来的。你跟他做交易这些日子,他没提过他在查什么吗?”
夭夭想了想。
萧景珩确实送过她一本旧册,说是从宫中旧库房里翻出来的,让她帮看看里面的符阵有没有用。她当时随手翻了翻,记得封面是西域文字,当时没细究。
“……他那本是西域来的。”她慢慢开口。
“嗯。”裴姝玉说,“西方神秘学一脉,和道纬一脉,追根溯源是同一套东西,只是描述方式不同。”
夭夭把小瓶子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。
“定义即现实,共识即法则。”
她把这八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。
如果圣蛊的本质是概念,那谢渊想做的,不只是打开通道,而是,借助圣蛊通道重开这件事,在天下众生的意识里重新“定义”圣蛊的存在。
让所有人重新承认它的真实性。
让共识为它续命。
这是一场认知层面的战争,早在七天前就已经开始了。
夭夭感觉后背一阵发凉,比废庙里的风还冷。
午后,她换了身衣裳,带着那本《象纬别疏》,去了萧景珩常来的那处园子。
萧景珩已经在了,坐在石桌边,面前摆着棋盘,一颗棋子在指尖转。
他看见她走来,没有起身,只是把那颗棋子搁下,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遍,淡道:“你今天没睡。”
“废话。”夭夭把书甩到棋盘上,棋子哗啦散了一地,“你那本西域文的旧册,还在吗?”
萧景珩低头看了看散落的棋子,没说什么,抬头:“在。你查到什么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断定。
夭夭在他对面坐下,撑着腮帮子,把今天翻书的结果简略说了一遍,道纬、定义说、共识法则,以及被撕掉的那半截残文。
萧景珩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手,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,放到她面前。
“我上个月就在查这个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那段残文,西域典籍里有对应的描述,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翻开册子,指着其中一行西域文下方的汉字译注:
“此法称'意刻',意即以众生之意念,于高维实体上刻印新的本质定义,一旦众生共识达到临界阈值,高维实体的本质将被不可逆改写。”
夭夭盯着这行字,没动。
“不可逆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对。”萧景珩说,“所以谢渊做的,不是简单地打开通道,而是在利用通道开启的那一刻,完成对圣蛊本质的意刻仪式,让天下人的意识,在那一瞬间全部感知到圣蛊的存在,共识成立,本体定性,封印从此无效,直到永远。”
夭夭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风吹过园子,把棋盘上还剩的几颗棋子又推动了一下。
“那封印。”她轻声开口,“就算我现在能稳住,七天后通道彻底打开,只要仪式完成,一切都白费。”
“所以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要阻止的不是通道,是仪式。”
“怎么阻止意刻仪式。”
“破坏共识形成的条件。”他说,“意刻需要众生在同一时刻、同一意识频率下感知到圣蛊,如果能在那一刻制造认知干扰,让众生的共识出现分歧,仪式就无法完成。”
夭夭抬起头,看着萧景珩的眼睛。
这孩子,查了这些东西,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。
她没问出口,只是把西域册子拿过来,重新从头翻了一遍,找到另一行译注,用手指点了点:“这里,意刻仪式需要一个'锚点',一个在高维实体与现实世界之间充当媒介的载体。”
“对。”萧景珩的神色没有变,但手指微微收紧,“谢渊已经找到锚点了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园子里的风又起来,把他袖子吹动了一下。
他沉默片刻,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那枚长生丹。”
“皇帝吃进去的那枚。”
夭夭脑子里嗡的一声,把所有线索全部串在一起,圣蛊碎片,长生丹,皇帝,皇宫大殿,七天后的通道。
锚点已经在皇帝体内。
意刻仪式一旦启动,整个皇宫,整个京城,乃至天下所有感知到那股气息的人,都会在同一刻成为共识的组成部分。
她把西域册子轻轻合上,放回桌面。
手很稳,心里乱得像一锅滚水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意外地平静,“我需要找到一样东西,能在认知层面制造分歧、打乱共识形成的媒介。”
“你去哪找。”萧景珩说。
夭夭把师父给她的那个小瓶子拿出来,在桌上转了一圈,手指压住瓶盖。
“钦天监密卷里,有一份残卷,标注说是'共识逆算法',我下午去查。”她说,“但我需要你把皇宫里的情况摸清楚,大殿的布局,仪式当天会聚集哪些人,谢渊在准备什么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点头。
他拾起一颗棋子,搁回棋盘,轻声说了一句:
“裴夭夭,你现在是在和天道博弈。”
夭夭低头看着桌面,嘴角扯了一下,说出来的话有点荒唐,连她自己都没想到:
“不然呢,躺平吗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,但她听见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。
像是压着一句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。
夭夭攥着那只小瓶子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,转身往藏书楼方向走。
七天。
查,找,布局,拦截,破局。
七天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