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阳县在京城以南，快马大约两个时辰的路程。
裴夭夭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。袁戟带她直接去了那户人家，院子很小，一间正房两间厢房，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，树上挂着还没成熟的青枣。县衙的人已经在院子外面拉了警戒线，几个衙役守在外面，脸色都不太好。
袁戟和领头的县尉说了几句，县尉连忙让开，带着裴夭夭进了院子。
“那户人家姓周，周老汉带着儿子儿媳和四个孙辈，一共七口人。“县尉一边走一边说，“昨夜里邻居听见哭声，以为是小两口吵架，没当回事。今早去敲门没人应，翻墙进来一看，七个人全坐在堂屋里，围成一圈，眼睛睁着，但怎么叫都不应。“
裴夭夭走进堂屋。
七个人确实坐在那里，姿势很整齐，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，像有人把他们摆放好一样。他们睁着眼睛，视线没有焦点，嘴唇微微张着，偶尔动一下，像是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。
裴夭夭蹲下来，把手按在最近一个人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——的手腕上。皮肤是温的，脉搏正常，呼吸平稳。她的身体没有受伤，但她的意识不在了。
裴夭夭把天眼通第三层打开，往堂屋的地面上看。
地面上有一层极其淡薄的灰白色雾气，像一层稀薄的霜，覆盖在青砖表面。雾气在缓慢流动，方向很单一——从屋子的角落，流向堂屋正中央那七个人围坐的位置。
断界的气息。
和她在断界里感受到的那种气息一模一样，但浓度低了太多。像一滴墨滴进了一盆水里，几乎被稀释到了无可辨认的程度，如果不是她亲自从断界回来过，她也认不出来。
“院子里有没有挖过什么东西？“她问。
县尉愣了一下：“挖东西？没听说啊。“
“附近有没有打井、挖地基之类的工程？“
县尉想了想：“半年前，村东头那户人家挖了一口新井。别的……好像没有了。“
裴夭夭站起来，走出堂屋，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她走到那棵枣树旁边时，脚步停了一下。枣树的根部，有一圈泥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，像是最近被翻动过。
她蹲下来，用手拨开那层浮土。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——不是石头，也不是砖，质地更细密，像是某种烧制过的陶器。
裴夭夭把那截东西挖出来，是一枚手掌大小的圆片，表面刻着符文。那些符文和她在断界档案馆石门上看过的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更浅，像是复制品。
她把这枚圆片放在手心里，感知了一下。圆片没有温度，也不发光，但它内部有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要消散的气息——是断界的气息。
有人把这枚圆片埋在枣树根部。不是最近的事，至少半年以上。圆片内部的气息已经稀释了，说明它的作用已经完成了大半——它在缓慢释放，像一颗定时器，把断界的气息一点一点渗进这户人家地下的土壤里。
七个人的失魂，不是偶然，是这枚圆片的功效。
“袁戟，“她站起来，“查一下村东头那口新井是谁挖的，什么时候挖的。还有，半年前到这户人家来过什么人，最好能追溯到具体的人。“
袁戟点头，转身去安排。
裴夭夭把那枚圆片收好，重新走进堂屋。七个人还坐在那里，姿势没变，呼吸平稳，像七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引路灯，在灯芯上掐了一点血。灯亮了，淡青色，光往那七个人身上照。青光触碰到他们身体的时候，七个人同时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内部被轻轻拨动了。
然后，裴夭夭看见了。
七个人的身体里，各有一缕灰白色的丝线，从他们的丹田位置延伸出来，汇聚到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，然后穿过地面，往地底深处走。
那些丝线是活的，在缓慢搏动。
裴夭夭顺着丝线的方向，把天眼通往下推。视线穿过泥土、穿过岩石，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地层，最后在一处很深的地方，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个东西。
很小，像一枚棋子，灰白色的，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枚棋子上，然后被它吸收、转化、储存。
那是一个锚点。
和她在玄一观看到的阵眼不同，这个更小，更隐蔽，像一颗种子。它在地底深处沉睡了半年多，靠周家七口人的生命力缓慢滋养，现在终于积蓄到了足够的能量。
裴夭夭收回天眼通，手指在引路灯的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明白了。
有人在一系列地点埋下这些小型锚点，用断界的气息渗入地底，吸收地面上住户的生命力，缓慢积累能量。当积累到一定程度，锚点就会激活——像周家这七个人一样，被抽走意识，成为锚点的养料。
这个布局，和玄一观的阵眼是同一种手法，但规模更小、更隐蔽。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更精细的方式，复制玄一观阵眼的功能。
“那个人，“她低声说，“在用活人做实验。“
平阳县的县衙后院里，袁戟带回来的消息逐一送到。
村东头的新井确实是半年前挖的，挖井的人是县城里一个叫“顺子“的年轻雇工，现在还在县里，在城南一家铁匠铺帮工。裴夭夭让人把顺子带到县衙来问话，顺子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看见穿着官服的县尉和几个士兵，腿都软了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挖井，别的什么都没干！“
“那口井挖完之后，有没有人在井边上放什么东西？“
顺子想了半天：“有……有一个穿灰衣服的老头，在井边上站了一会儿，往井里丢了什么。我当时以为是扔石头，没在意。“
“丢的什么？“
“没看清，黑乎乎的，像一个小盒子。“
裴夭夭把这枚圆片放在桌上，推过去给他看。
“是这个吗？“
顺子凑近看了看，摇头：“不是。那个盒子比我手掌小一圈，扁扁的。“
裴夭夭把圆片收回来，和袁戟对视了一眼。
有人在一系列地点埋下两种锚点——一种是地底深处的种子型，一种是地表附近的引子型。两种锚点配合使用，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，把断界的气息渗入地下，吸收住户的生命力，为更大的目标积累能量。
这个人的手法，和玄一观阵眼的布设者陈渊，有很大不同。陈渊是直接布大型阵，吸引多方注意；这个人是撒网，隐蔽分散，积少成多。
“查一下，“裴夭夭说，“半年前到最近这段时间，周边还有没有类似平阳县的异常失魂案。找小地方的，被人忽略的，不成规模的。“
袁戟点头出去。
裴夭夭坐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，把猎魂之法的卷轴展开，重新看了一遍。猎魂之法里有一段话，她之前读的时候没有太在意，但现在再看，忽然觉得有问题。
“猎魂之法的根基，在于'引魂入器'。若无器可用，则魂力自寻载体。载体可为物，可为人。若为物，则器物腐朽之后，魂力自然消散。若为人，则人意识被取代，沦为新的容器。“
她合上卷轴，站起来。
那个埋在平阳县的人，在用活人做猎魂之法的实验。他在测试——不用引魂之器，而是把人当作容器，测试魂力能否通过人体长期储存。
如果实验成功，他就可以绕过绝灵之体，用普通人作为容器来储存魂力。
但代价是，每一个作为容器的人，都会像周家七口一样，失魂失智，意识被磨灭，只剩下空壳。
裴夭夭把那枚圆片攥在手心，感觉它在微微发烫。
“尽快查。“她低声说。
黄昏时分，袁戟回来了。他带回来的消息，比裴夭夭预想的多。
平阳县周边，过去半年里，有四个村子发生过类似的事件——每起事件都发生在单户人家，症状和周家完全一致：人还活着，但意识被抽走，说不清自己是谁。每起事件都没有引起太大关注，因为事发之后，受害者大多在一个月内自然恢复，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。
“恢复之后，他们会记得自己失魂期间的事吗？“
“不记得。“袁戟说，“只知道一觉醒来，浑身乏力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“
裴夭夭把四起事件的时间地点列出来，发现它们在地理上形成了一个弧形——四个点分布在平阳县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，中心点正好是县城本身。
有人在县城中心布了一个更大的锚点，以周围四个村子的小型锚点为触手，缓慢积累能量。
县城中心。
裴夭夭站起来，往窗外看了看。天已经黑了，县城的街道上亮起稀稀落落的灯火。
“袁戟，县衙地底下有没有地窖？或者旧时的地宫？“
袁戟愣了下：“地窖有，在县衙后院西北角。以前是存放旧档案的，后来不用了。“
“带我去看看。“
地窖的入口在后院一座废弃的厢房里，地面有一块活板门，拉开之后是一段向下的木梯。木梯吱呀作响，像很久没人走过了。
裴夭夭提着引路灯往下走，袁戟跟在后面。地窖里积了厚厚一层灰，墙角堆着几只旧木箱，看样式是几十年前的家具。
她蹲下来，把天眼通打开，往地窖地面看。
地面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——比周家院子里的更淡，但走向更清晰。雾气从地窖的四个角落向中心汇聚，在中心点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，缓慢旋转着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收。
裴夭夭走到中心点，蹲下来，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砖。
下面是空的。
“撬开。“她说。
袁戟用随身带的短刀把砖缝撬开，揭起几块青砖。下面是一个浅坑，浅坑里放着一件东西——一只黑陶罐，罐口封着蜡，蜡面上盖着一枚印章，印章的图案她认识，是守界人的标记。
裴夭夭把陶罐取出来，小心地撬开蜡封。
罐子里没有东西，但罐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她凑近灯看，那些文字是猎魂之法的另一种写法——和她手里卷轴上的内容互补，像是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。
“这是另一版猎魂之法。“她低声说，“和卷轴上的版本不同，这个版本更注重'载体'的运用。它说——“
她读了一段，然后停住了。
“它说，猎魂之法不需要绝灵之体作为引魂之器。只要有足够的魂力来源，任何人都可以作为载体，只是载体本身会快速损耗。“
裴夭夭把陶罐里那行字读了三遍，慢慢合上罐盖。
这不是猎魂之法的补充，是猎魂之法的变体。
有人在用这一版变体，在做实验。测试普通人作为载体的可行性，测试载体能承受多少魂力而不崩溃。
而平阳县的布局，就是那个实验场。
“袁戟，“她站起来，把陶罐放进一只布袋里收好，“查一下县衙里过去半年里，有没有人经常出入这个地窖。最好是夜里来的。“
袁戟点头。
裴夭夭提着引路灯走出地窖，站在院子里，仰头看着夜空。
今晚的月亮很亮，月光落在她肩上，冷得像一层薄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