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师姐。师姐跳下去的时候，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的月亮？
“不会让你白守的。“她低声说。
风没有回应，但月光落得更低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地注视着她。
第二百一十四章影子之影
袁戟查回来的消息，让裴夭夭的心沉了一下。
县衙里过去半年里，确实有人经常在夜里出入地窖——是县衙的一个文书，姓刘，四十多岁，来县衙工作不到两年。他表面上是个本分人，做事细致，和谁都不亲近。但据守夜的差役回忆，刘文书每隔十天左右就会在深夜出现在地窖附近，手里经常拎着东西，有时候是布袋，有时候是陶罐。
“他现在人呢？“裴夭夭问。
“今早天没亮就告假了，说是家里有事，回老家一趟。“袁戟说，“我让人去他住处看过了，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，像是故意清空了痕迹。“
裴夭夭站在县衙后院的廊下，想了想。
“他不是主使。他只是个执行者。真正布下这些锚点的人，应该还在暗处。“
她回到临时住的厢房里，把从断界带回的猎魂之法卷轴、档案馆的笔记、以及陶罐里的变体版本全部摊在桌上，三份材料并排放置。
卷轴版是总纲，讲的是猎魂之法的原理和理想状态。档案馆笔记是历史，记录了猎魂之法的失传和绝灵之体的消失。陶罐变体是实操，是某个人在具体实验中的记录。
她把三份材料从头到尾对比了一遍，发现变体版本里有一段话，是卷轴版和档案馆笔记里都没有的：
“绝灵之体不可得，则退而求其次。以'伪器'代之，以魂力养之，可暂代真器之用。伪器为人之躯壳，以魂力灌注其中，使躯壳暂具纳魂之能。然伪器有寿命，寿命尽则躯壳朽，需更换。“
“伪器。“裴夭夭重复这个词。
有人正在把普通人变成“伪器“。用断界的气息和魂力灌注进人的身体，让他们暂时具备储存魂力的能力。然后在这些伪器耗尽寿命之后，再换下一批。
平阳县的布局，就是在测试伪器的制作流程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月色比刚才更亮了，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着霜白的光。
刘文书告假回老家了。但刘文书只是个执行者，真正设计这套流程的人，还藏在京城周围的某个地方，通过刘文书这样的中间人，遥控着一系列实验。
“袁戟，“她转身，“刘文书的老家在哪里？“
袁戟翻了一下查到的记录：“在平阳县以北一百二十里的安远镇。“
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“
第二天清晨，裴夭夭带着袁戟和两名衙役，骑马赶往安远镇。
安远镇比平阳县小很多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侧是低矮的铺子和住家。刘文书的老家在镇子东南角，一座普通的青砖院子，院门关着，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裴夭夭推门进去。院子里很整洁，堂屋的门开着，屋里桌椅整齐，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。但她注意到，堂屋正中的地面上，有一块砖的颜色和其他砖略有不同——稍浅，像是被换过不久。
她蹲下来，用匕首把那块砖撬起来。
下面是一个小坑，坑里放着一只铁盒。铁盒没有锁，盖子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素白的，没有署名，但右下角有一个细小的标记——和她在断界档案馆的灯座上看到的那个标记，一模一样。
裴夭夭把信抽出来，展开。
“致后来者：“
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实验已经进行到某个阶段了。我不知道你是猎魂人、守界人，还是偶然闯入的普通人——但这封信里的内容，无论你是谁，都值得一看。“
“我是一名守界人。或者说，我曾经是一名守界人。十一年前，我发现了猎魂之法的变体版本，认为它可以让断界之门在无需玄阴之体的情况下，维持更久。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因为守界人的内部意见不一致——有人主张关闭断界之门，有人主张继续维持。“
“我选择了第三条路：不关门，也不用人守。我试图用'伪器'系统，让普通人轮流承担守门的任务。“
“实验的前九年，进展顺利。我布下了二十三个小型锚点，测试不同材质的'伪器'对魂力的承载力。但第九年的时候，我发现一个问题：伪器的寿命比预期短得多。一个健康的成年人，最多能承受三次魂力灌注，之后就会彻底朽坏，无法复原。“
“我陷入了困境。如果继续实验，就意味着要消耗更多的生命。但我已经走了太远，没有办法停下来。“
“我写下这封信，放在这里。希望看到它的人——“
信在这里断了，像写信的人没有写完。信纸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，像是信差点被毁掉，但后来又被人抢救回来。
裴夭夭把信读了两遍，小心地折好，放回铁盒。
“那个人还在。“她说，“他十一年前就在做这个实验。平阳县的布局，只是他实验的一部分。“
袁戟站在她旁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他已经做了十一年，那他的实验应该已经进行了很多轮。我们查到的只是最近半年的事——之前那些实验地点，可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。“
裴夭夭点头。她也在想同样的事。
那个人很谨慎。每一次实验结束之后，他都会清理痕迹。刘文书在县衙里工作，负责布设锚点、收集数据。但他只是执行者，真正的设计者从未露面。
“查一下，近十年来，平阳县周边有没有人口异常减少的记录——不是大规模的，是零散的单户人家消失或者搬迁。“
袁戟想了想：“户部的户口册子应该有。但需要时间调取。“
“那就调。“
裴夭夭把铁盒盖上，放回地砖下面，然后把砖重新铺好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，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——不是来自地面，是来自她袖子里那枚圆片。
她停下来，把圆片取出来。
圆片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脉动。频率很稳，像心跳。
她感知了一下脉动的方向，是往南。
“袁戟，南边有什么？“
袁戟想了想：“安远镇以南四十里，有一片旧采石场。荒废很多年了。“
裴夭夭把圆片握在手心，看向南方的天空。天色还早，云层很薄，阳光透过来，在地上投出浅淡的影子。
“去采石场。“
旧采石场在一座低矮的山丘背面，石壁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。采石场的底部有一个浅水潭，水很清，能看见潭底的石头和沙砾。
裴夭夭站在水潭边，把天眼通打开。
水潭底部，有一枚圆片——和她在枣树根部挖到的那枚一模一样，只是更大一些。圆片半埋在沙砾里，边缘露出一点灰白色的质地。
她脱了鞋袜，走进水潭，弯腰把那枚圆片捡起来。圆片出水的时候，表面上的泥沙被水带走，露出更完整的外观——这枚圆片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字，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“第八号实验点。承载力测试完成。伪器寿命：三次。结论：需寻找更优载体。“
裴夭夭把圆片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一行日期——九年前的深秋。
九年前。这个人已经在做实验了，比平阳县的布局早了整整八年。
她把两枚圆片放在一起对比。枣树根部的那枚是半年前埋下的，采石场潭底这枚是九年前的。两枚圆片的工艺相同，符文排列一致，像是同一个人、同一双手做出来的。
但九年前的那枚，内部已经没有气息了。魂力早已耗尽，留下的只有一层空壳。
“他在不断转移实验地点。“裴夭夭说，“每过一段时间就换一个地方，防止积累的魂力痕迹被发现。“
“那他下一个地点，会是哪里？“
裴夭夭没有回答。
她把两枚圆片收好，从水潭里走出来，用衣摆擦干脚上的水。
她想起了萧景珩。他已经出发去北地了，大约需要五天才能回来。五天内，她必须把这个实验者的身份查清楚，否则等他回来的时候，可能已经又多了一个新的实验地点。
“袁戟，“她说，“帮我查一个人。守界人十一年前失踪的——“
“不是失踪的。“袁戟打断她，“守界人十一年前有一个人被除名了，原因是'违背守界宗旨，私行禁术'。除名之后，这个人没有再出现过。“
“叫什么？“
“档案里写的是'苏远'。“
裴夭夭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她没有听说过，但袁戟查到的信息，和那封信里的内容对得上——一个守界人，发现了猎魂之法的变体版本，选择了第三条路，然后被除名了。
“他还活着吗？“
“不知道。“袁戟说，“除名之后就失踪了。有人认为他已经死了，但没有找到尸体。“
裴夭夭把铁盒里的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我已经走了太远，没有办法停下来。“
一个走了十一年的人，不会突然停下来。他还在某个地方，继续他的实验，继续寻找更好的载体。
“苏远。“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，“你在哪？“
风从采石场的山丘间穿过，吹动水潭的水面，泛起细碎的波纹。水潭底部，那枚圆片被取走之后留下的凹陷里，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雾气，正在缓慢地消散。
裴夭夭看着那些消散的雾气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苏远不是在隐藏自己。他是在等待——等待有人发现他的实验，等待有人顺着他的痕迹找到他，等待有人问他：你走了十一年，值得吗？
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，转身往采石场外走。
“回平阳县。“她说，“整理所有线索，准备报告。“
袁戟跟在她身后，走了几步，忽然问：“报告给谁？“
裴夭夭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报告给谁。无名还在准备断界的事，萧景珩在北地，师父在查陈渊的遗物。平阳县的事还没有闹大，朝堂上的人还不知道。她手里握着这些线索，但能商量的人，都不在身边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报告给师父。然后，等萧景珩回来。“
“如果等不回来呢？“
裴夭夭没有回答。她继续往前走，风从她身后吹来，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心里有一个念头，但暂时还不成型——如果苏远在等人找到他，那她也许可以成为那个找到他的人。
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她需要的是更多的线索、更多的证据、更多的时间。她在等一个时机，等那个时机到了，她就会去找他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判断，但这封信写得太久了，久到信纸的边缘都已经泛黄发脆，而写信的人还活在某处，布下一枚又一枚圆片，等待一轮又一轮的实验结果。
他信里说“已经走了太远，没有办法停下来“。
可她觉得，那个人真正想说的是另一句话，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的回声，听不真切，但知道它存在：“看看我这些年都在做什么，看完你告诉我，我是对是错。“
裴夭夭把那封信贴胸收好，翻身上马。
平阳县的方向还有事等着她。县衙里的刘文书只是个执行者，真正布阵的人还在暗处，而她已经踩进他的实验场里了。下一步该怎么走，她暂时还不能确定。但她知道，只要她继续追查，苏远迟早会露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