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樾离开御书房没多久，刘德安便又来到清晏居，对着正在临摹字帖的阿玥与整理药草的阿姝笑道：“两位姑娘，陛下在暖阁等着呢，说是想瞧瞧你们带的房龄特产。”
阿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，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团。她与阿姝交换了个眼神，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紧张。该来的，终究是来了。
“有劳公公带路。”阿玥放下笔，将临摹到一半的《女诫》仔细叠好，阿姝则飞快地将那盒安神香揣进袖中，又摸了摸贴身处的锦囊，那包杏仁酥的颗粒感隔着衣料传来，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推着她们往前。
暖阁里烧着银丝炭，暖意融融。陛下斜倚在铺着貂褥的软榻上，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碟干果，见她们进来，指了指对面的锦凳：“坐吧，别拘束。”
阿玥与阿姝依言坐下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在房龄住了一年多了，还习惯吗？”陛下端起茶盏，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阿玥率先开口，声音温婉却清晰：“回陛下，有父王和母亲照拂，一切安好。只是时常念着陛下，想着能早日回京给您请安。”
“哦？”陛下抬眸看她，“听说你跟着房龄的老嬷嬷学了些按穴的法子？”
阿玥起身福了福，姿态恭顺：“不过是听嬷嬷们闲聊时提过几句，说按压太阳穴能缓解头疼，想着陛下近日龙体欠安，若是不嫌弃，孙女儿愿为陛下试试。”
她说着便要上前，却被陛下摆手拦下：“不必了，朕今日精神好些。倒是你妹妹，听说带了些房龄的草药？”
阿姝连忙起身，从袖中取出香盒呈上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：“回陛下，这是用房龄山野里的野菊花和酸枣仁做的安神香，当地的老人说烧着能睡得安稳。孙女儿笨手笨脚做的，怕入不了陛下的眼。”
刘德安接过香盒，打开凑到陛下跟前。陛下闻了闻，点了点头：“倒是清苦的味道，不像宫里的香那么腻。有心了。”
阿姝低着头，手指悄悄绞着衣角，按母亲教的话术接道：“能合陛下心意，是孙女儿的福气。房龄虽偏，却也有这些山野好物，百姓们靠山吃山，日子虽清苦，却也踏实。就像这香，没有名贵药材，却也是一片心意。”
陛下看着她局促的模样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孩子，倒会说话。”她目光转向阿玥，“你母亲魏氏，身子还好？”
提到母亲，阿玥的眼眶微微泛红：“母亲身子还算康健，只是总念着陛下，说当年您赏的银镯子，她日日擦得亮堂，盼着有朝一日能让我们戴着给您磕头。”她说着撸起袖子，露出那对素净的银镯，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陛下的目光落在镯子上，沉默了片刻，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，语气柔和了些：“魏氏是个妥当人，把你们教得很好。”
阿姝趁机摸出那个锦囊，双手捧着上前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陛下，这是孙女儿们在房龄学着做的杏仁酥，本想让您尝尝鲜，可路途太远，竟有些坏了……”
她打开锦囊，里面的杏仁酥果然长了些霉斑，透着股微酸的味。阿玥也跟着跪下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：“是孙女儿没用，攒了三个月月钱才买齐材料，守在灶上烤了三夜，却还是没护住……”
说着，阿姝便要去捡那些霉斑点点的杏仁酥，阿玥也跟着伸手，姐妹俩一边捡一边哽咽：“父王总教我们‘谁知盘中餐，粒粒皆辛苦’，这虽是坏了的点心，却是房龄百姓省下来的口粮换来的，孙女儿不敢扔……”
陛下看着她们跪在地上，捧着霉点心哭得伤心，眼底闪过一丝动容。她活了大半辈子，见惯了谄媚逢迎，这般带着泥土气的“笨拙”，反倒显得格外真切。
“罢了，起来吧。”陛下叹了口气，“心意到了就行，别吃坏了肚子。”
阿玥与阿姝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松快，却依旧低着头，一副愧疚的模样。
陛下看着她们，忽然道：“你们姐妹俩也老大不小了，总在房龄待着也不是办法。朕今日下旨，封阿玥为‘云惠县主’，阿姝为‘云秀县主’，就在京里住下吧。”
阿玥与阿姝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，随即又化为深深的感激，重重叩首：“谢陛下隆恩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陛下看着她们，“京里的世家子弟多，朕会让礼部挑些品行端正、家世清白的，给你们做个媒。往后在京里安了家，也能时常进宫陪陪朕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封县主，赐婚事，看似荣宠，实则是将她们留在京城作为牵制房龄王的筹码。
阿玥与阿姝心里都清楚，却依旧恭顺地应道：“全凭陛下做主。”
离开暖阁时，阿姝的手心全是汗。她回头望了眼暖阁的方向，那包被留下的杏仁酥就放在矮几上，像个完成了使命的勋章。
回到清晏居，阿玥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抖。“娘的法子……真的成了。”
阿姝摸了摸袖中的香盒，轻声道：“可这县主的身份，更像个枷锁。”
她们都明白，留在京城，往后的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。婚事是陛下亲选，夫家多半是朝中眼线，她们的一言一行，都会被传回陛下耳中。
暮色渐浓时，刘德安送来册封的圣旨与赏赐的绸缎珠宝。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物件，阿玥忽然想起母亲临行前的话：“皇家的恩宠，从来都带着钩子。你们要做的，是顺着钩子往上爬，而不是被它勾住喉咙。”
她拿起一匹月白色的锦缎，指尖拂过光滑的料子，轻声道：“妹妹，从今日起，咱们得更小心了。”
阿姝点头，将那盒安神香郑重地放在妆奁里。香盒的铜锁在灯下闪着光，像她们此刻的处境。看似安稳，实则处处是机关。
而暖阁里，陛下看着那包杏仁酥，对刘德安道：“把这东西收起来吧。”
“陛下，这都坏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