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宫的灯亮得早。
天还没透亮,宫道两侧的朱红灯笼就一盏接一盏地燃起来,把整条甬道烧得像条火龙,往宫深处蜿蜒而去。
凌无雪站在一处杂货铺的二楼,窗缝只开了一条细缝。
她看着那条火龙,面无表情,手指搭在窗沿上,轻轻弹了一下,又停住。
楼梯踩出一声细响。
是她的线人,一个穿褪色棉袄的老茶贩,走进来,把手里的竹筒搁在桌上,压低声音开口前,先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确认了。”老茶贩声音很轻,像是舌尖含着什么,“不是毒气。”
凌无雪没动。
“穹顶。”老茶贩咽了口唾沫,“万寿宫正殿,西侧穹顶,有人提前进去埋了东西。昨晚子时,动静在一刻钟以内。”
凌无雪这才慢慢转过来,看了他一眼,说:“几处?”
“至少三处。”老茶贩额角有汗,“还有,乐师,舞姬,里头混了人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。
就这么站着,不说话,眼神落在桌面那个竹筒上,像是在看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老茶贩等得两腿发软,才听她开口,极平静:“几个?”
“乐师里至少四个,舞姬里两个。”老茶贩擦了把额头,“动手的时机,就在太后接受百官朝贺那一刻,届时皇帝与重臣齐聚正殿,一旦穹顶炸塌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够清楚。
凌无雪垂眸,手指微微收拢。
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份消息的分量。
不是毒气,是炸药。不是暗杀,是屠场。继业者这一手,要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命,是要把整个朝廷的脊梁在一天之内砸烂。
手段之狠,比她预想的还要再大一截。
“消息来源?”她问。
“黑市,三道转手,来自继业者内部。”老茶贩说,“有人在里头动摇了。”
凌无雪没有问那个动摇的人是谁。
她只需要消息够真。
“行了。”她转身,把窗缝重新带拢,“你可以离开了。”
老茶贩脚步一顿,似乎还想再说什么,但看到她那张脸,到底什么都没说,拎起茶担,出门去了。
屋里重归安静。
凌无雪在窗边站了很久,久到外头天光彻底亮起来,宫道上的灯笼被晨色一泡,反而显得有些惨白。
她想到萧淮舟那群人。
这消息,是给他们的,还是不给。
给了,他们会怎么用。不给,他们今日进宫,就是走进一个闷死人的铁笼子。
这道题,她往常从来不需要算。
她现在算了很久。
最终,她拿起桌上的竹筒,打开,抽出一张薄纸,用炭笔写了七个字,折好,捏在手里,走下楼去。
曲意绵早起。
寿宴当日,她换了一身宫人服制,发髻梳得板正,面上薄施了一层铅粉,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毫不起眼的模样。
铜镜里的人,不认识。
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,移开眼,去系领口的扣。
外头脚步声,是闻鄀,进来搁下一封没有落款的信,说:“刚收到的,送信的人走了。”
曲意绵把信展开。
七个字。
“穹顶,三处,混入六人。”
她手指收紧,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,攥在掌心里,转头去找萧淮舟。
他在里间,已经着了朝服,正在理腰封,动作很慢,像是哪里还有些牵扯着疼。
曲意绵把纸条拍在他面前的桌上,没说话,就看着他看完。
萧淮舟眼神在那七个字上停了一息。
就一息,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,摆到烛台边,让火苗把它舔干净。
“凌无雪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“应该是。”曲意绵说,“不是毒气,是炸药,穹顶埋了三处。乐师舞姬里头混了死士,总共六个,动手时机是朝贺那一刻。”
萧淮舟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那截烧尽的灰,沉默,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要查出那六个人。”
“我正准备说。”曲意绵说,“但穹顶的炸药更麻烦,我没有那个时间去拆。”
萧淮舟抬眼看她。
“裴砚之懂这个,”他说,“今日他以御医随行的名义入宫,让他拿到宫图,宫图上有万寿宫修缮记录,走线图一对,穹顶的进入路径能缩到两条。”
“缩到两条,还是得有人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至少不是大海捞针。”
曲意绵盯他看了一眼,把那个“但是”咽回去。
她说:“六个死士,混在乐师舞姬里。继业者的死士有个特点,你之前提过——”
“左手虎口。”萧淮舟说,“长期持暗器,磨出的茧子和练剑不同,偏在虎口侧沿。”
“那得近看。”
“你是宫人,有理由近看。”萧淮舟看着她,“今日宫宴,乐师入殿前要经两道核查,第二道在偏殿候场,那里人杂,有机会。”
曲意绵把这个记下来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,被他叫住。
“意绵。”
她回头。
萧淮舟站在那里,朝服衬得他整个人肃正了许多,比平日寡言,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很稳,像是烧了很久的炭火,不旺,但实。
“今日若有变故,”他说,“你先走。”
曲意绵看他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认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认真的。”曲意绵说,“所以我没工夫跟你说这个废话。”
她转身出去,把门带上。
走出两步,才慢下来,手指在衣袖里悄悄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她当然不会先走。
他也当然清楚她不会。
万寿宫正殿,歌舞已起。
丝竹声从殿内漫出来,绕着廊柱和朱墙一圈圈散开,飘到哪里都是那股软绵绵的喜庆调子,叫人听了头皮发麻。
曲意绵端着托盘,走过候场偏殿,脚步不快不慢,眼睛却一刻没停。
乐师共十六人,分坐两排,舞姬八名,立在廊下候着。
她一个一个地过。
看手,看站姿,看候场时的细微习惯。
大多数人在等候时会放松,垫脚,低声交谈,或者整理衣衫。
死士不一样。
死士等候时永远保持某种微妙的戒备,像是一口刀放进了剑鞘,但刀刃始终朝外。
曲意绵走到第二排乐师旁边,蹲下去,整理托盘上一个差点滑落的瓷盏,顺势往左侧第三人的手上扫了一眼。
左手虎口,有茧。
茧子位置偏了,在侧沿,不是常规习武留下的位置。
她把瓷盏扶正,站起来,平静地往前走。
脚步没乱,呼吸没乱,托盘稳得像端了二十年。
但她心里已经在飞速数。
那一排,左三。
再往下,她把剩余十三个人全部过了一遍,右排里又摸出两个,一个舞姬队列里有一个,步法轻了零点几分,重心落地和普通舞姬不一样。
四个。
还有两个在哪里。
曲意绵端着托盘退出偏殿,在廊下停了一步,抬头看向正殿方向。
丝竹声更响了。
朝贺的时辰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