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。
声音来得比曲意绵预料的快了半刻。
万寿宫穹顶上一声闷响,像是哪里的地基突然垮了一块,碎石和灰尘哗哗往下落,殿内登时乱成一锅粥,哭声、喊声、椅子被掀翻的声音搅在一起,宫灯晃了两晃,有人扑到了地上。
曲意绵立在廊柱后,抬头看了一眼。
穹顶裂了,但没塌。
只裂了。
她心里快速过了一遍:苏月明。做过手脚,威力减了。
好。
那就按原来的走。
殿内混乱迅速蔓延到廊下,候场偏殿的乐师舞姬纷纷起身,有往外跑的,有抱头蹲的,哭声和叫喊声把廊道塞得密不透风。曲意绵把托盘往旁边一撂,人已经钻进人群,朝偏殿反方向走。
朝贺队列彻底乱了。
这正是时机。
“北溟”的人不会等太久。
萧淮舟的声音从乱流正中心传出来,不高,却压住了大半的嘈杂。
“钦差大人。”
他站在正殿中央,朝服整肃,连鬓角的碎发都纹丝不乱,仿佛头顶那声爆响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那个易容的假钦差正要随人群往侧门撤,脚步一顿。
曲意绵在人群边缘看见这一幕,胃收紧了一下。
他要现在揭。
“本官记得,”萧淮舟缓步往前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极无聊的小事,“钦差大人右手小指,是断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停住了脚。
“可在下方才瞧见,大人右手五指俱全。”
他说完,抬眼。
眼神落在假钦差脸上,不偏不倚,稳得像一把尺子。
殿内瞬间静了半秒。
就半秒。
假钦差脸上的神情没变,嘴角甚至还往上扯了一下,像是要笑,像是要说一句“哪里的话”。
但身体背叛了他。
右手,悄悄往袖口缩了一寸。
就这一寸,被曲意绵看得清清楚楚。
好。
找到了。
她脚下一转,扎进廊道深处,不再往正殿方向走,而是绕了个大圈,朝侧翼的角门贴过去。
继业者把幕后指挥藏得很深,不是假钦差。
假钦差只是明面那张牌。
真正的人,在乱中撤退。
她得快。
廊道里人影乱窜,曲意绵贴着墙根走,目光扫过每一张往外冲的脸。衣料的质地,步伐的节奏,手臂摆动的幅度,死士撤退和普通人逃命,差得远了。
她找到第一个,就在角门附近,一个宫人打扮的男人,跑得太稳,头顶炸响之后没有任何慌乱,脚下路线分毫不差。
曲意绵从袖里扯出一根铁簪,出手极快,没有任何前摇。
簪子贯穿他的右肩,男人闷哼一声,扑在墙上,转身要还击,曲意绵已经踩着他的膝弯借力往上,一肘砸在他后颈,人当即软下去,砸在地上没了动静。
没时间绑人。
她把他往墙根一拖,继续往前。
正殿那边,已经乱成了另一番模样。
凌无雪出现的时机踩得很准,就在萧淮舟揭穿假钦差的那一刻,侧翼的帷幔被人从外撕开,黑市的人潮水一般涌进来。不是正面冲杀,是切割,精准地插进几股“北溟”死士和幽蝶之间的空隙,把整个殿内的混乱分割成几个独立的口袋。
曲意绵从廊道缝隙里扫了一眼,又立刻收回目光。
凌无雪的事不归她管。
她要找的那个人,已经出了角门。
角门外是一条窄巷,通向万寿宫西侧的废弃库房。宫里走过这条路的人不多,但它存在于曲意绵在萧淮舟书案上看过的那张旧宫图里,她只看了一遍,但记住了。
脚踩在青石板上,回音细碎。
前面有人。
曲意绵放慢脚步,走出廊柱后的阴影之前先停了一停,耳朵竖起来。
脚步声,一个人,走得快,但没有跑。
像是认为自己已经安全了。
她绕过一堵矮墙,人影出现在视野里。
是个老人,花白发髻,背脊微驼,一身宫廷礼服的下摆被风扯起了一角,走路有些快,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,那里应该藏着什么。
曲意绵认出了他的步伐。
练家子。
驼着背走路是装的,那个驼法不对,腰椎没有真正弯曲,是刻意压下的肩线,一旦放开,脊背会是笔直的。
她没有出声,而是加快步子,贴着他的盲区往前插。
老人没有回头,但右手悄悄往袖口滑。
“动手之前,”曲意绵出声,站在他左后方三步,声音平得像在说闲话,“先看看周围。”
老人停了。
停了足足三秒,才缓缓转身。
转过来的脸,很陌生。
易容的,曲意绵看得出来,皮肤和骨骼之间的纹路有细微的不自然,眉毛的形状也稍嫌整齐。
他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小姑娘,莫要乱闯。”
“我没乱闯。”曲意绵说,“我是专程来找大人的。”
她手里的铁簪不知何时换了一把匕首。
老人眼神往下沉了一沉,又抬起来。
“找我?”
“继业者的幕后指挥。”曲意绵往前踩了半步,“今日这场好戏,是您排的。”
老人的手从袖里滑出来,指间夹了两枚细针,捏得漫不经心,像是随手在摩挲什么小玩意儿。
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曲意绵说,“但死前至少得弄清楚,你们把炸药塞进穹顶,到底是想炸谁。”
老人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,很细微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又迅速藏回去。
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,同时脚下往右偏了一点。
她不想硬拼,这人的针法不知深浅,硬拼是蠢事。
她要的是逼他开口,逼他乱,再找破绽。
“你是萧家的人?”老人开口,语气忽然变得平静,像是在叙旧,“还是太子的棋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的人。”
“我自己的人。”曲意绵说。
老人顿了顿,忽然笑了,这回笑意是真的,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,说:“有意思。”
话音刚落,细针破空。
两枚,一高一低,左右夹角,封死了曲意绵往旁边闪的路线。
她没闪。
往前冲。
针贴着她右耳飞过去,她感觉到了那股细风,但没停,匕首反手一翻,不刺,用刀背,往老人持针的右腕格了过去。
老人后退,速度极快,脚底生风,那个驼背瞬间消失,脊背打直了,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,手里的细针又多了两枚。
曲意绵心想,果然。
她没有停,踩着石板往前压,和他纠缠进了近身的距离。
近身,针法就废了一大半。
老人换了打法,抓腕,锁喉,膝盖往她腰腹顶,出手绵密,像流水,没有间隙。
曲意绵挨了一下,肋骨那里撞出一股闷痛,咬着牙没出声,脚尖踩实了地,借着那股撞击往后蹬,拉开距离,喘了口气。
老人的额角渗出细汗。
不是体力问题,是年岁到了,顶不住这样的消耗。
曲意绵看见了,心里的弦松了一点,不是松懈,是找到了节奏。
她可以耗。
她比他年轻二十岁。
正殿那边又传来一声震响,但这回不是爆炸,是什么东西被大力砸倒了,随后是一声很响的、带着哑音的男人声音,萧淮舟的声音,她辨得出,不是受伤,是在喝止什么。
她没回头。
她现在不能回头。
老人趁她分心,又是一掌拍来,曲意绵侧身让过,匕首往他肩胛骨方向逼,老人变招,两人又裹在一起。
来来回回,巷子的青石板被踩出细微的裂纹。
最后是曲意绵的肘撞进老人的太阳穴,不重,但够了。
老人脚步虚了一下,踉跄往侧面踩,手没抬起来。
曲意绵把他按在墙上,匕首顶在颈侧,喘着气,说:“说。”
老人闭目,许久,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问吧。”
曲意绵盯着他侧脸上那道易容留下的纹路,心里还在飞速转。
问什么。
怎么问。
问出来的东西,够不够用。
正殿那边的声音渐渐平息了,不知道是胜了还是压住了。
她来不及想那边。
她手里捏着这根线,不能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