绵手里的匕首往前压了半寸。锋刃压出一点血珠。
“说。”她咬出这个字。
老人眼皮抖动。随后,他的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不对。
曲意绵直觉不妙。
太安静了,他放弃抵抗得太快。
就在这一瞬间,老人的袖口猛地炸开一团幽蓝的粉末。
香气。
极度甜腻的香气。
蚀骨香。
曲意绵屏住呼吸,急速后仰。
但还是晚了半息,肺腑间如被利刃搅动,剧痛瞬间游走全身。
老人借着这股气浪,双掌猛击墙面。整个人如同一只硕大的黑鸟,冲破狭窄的巷道,直掠向上。
瓦片碎裂的脆响划破夜空。
他上了宫顶。
曲意绵咽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不能放他走。
她脚尖一点,踩着墙缝借力,跟着翻上穹顶。
风极大。
高处的风裹挟着寒意,将那股甜腻的蚀骨香吹散了些。
老人站在琉璃瓦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小丫头,你太心急了。”他声音全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副苍老暗哑的嗓音,反而透着股浑厚的内力。
他扯下身上繁冗的伪装外套,随手丢弃。
假钦差。
幽蝶左使。
曲意绵手腕酸麻,蚀骨香的毒性在顺着经脉往上爬。她握紧匕首,刀尖指着对方。
“你们在正殿埋了火硝?”她冷声问。
“那是给太子和你们这位假王爷备的厚礼。”左使冷笑出声。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快。
快到连残影都难以捕捉。
左使弃了细针,手里多了一柄极薄的软剑。剑光如蛇,直逼曲意绵咽喉。
曲意绵矮身翻滚。
琉璃瓦滑不留足。她半跪在屋脊上,匕首格挡。
“铮——”
火星四溅。
虎口震裂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。
左使的武功高出她太多,之前在巷子里根本是在藏拙。
“为了引你们入局,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。”左使的剑招连绵不绝,“可惜,你今天得死在这儿。”
曲意绵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。
蚀骨香发作了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左使一脚踹中她的腹部。
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顺着倾斜的屋顶往下滚。
下面是几十丈高的青石地面。摔下去必死无疑。
曲意绵反手一刀,死死插进瓦楞的缝隙里。
下滑的冲势堪堪止住。
她悬在屋檐边缘,大口喘气。
左使提剑走来。脚步声踩在瓦片上,像催命的更漏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举起软剑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破空声骤起。
极其微弱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杀意。
不是冲着曲意绵。
是冲着左使的后心。
左使大骇,猛地转身回防。软剑挥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。
“叮!”
一支通体乌黑的羽箭被生生斩断。
但那股恐怖的力道震得左使连退三步,身形不稳。
谁?
左使猛地转头,看向极远处的钟楼。那里隐没在黑暗中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曲意绵认得那箭。
凌无雪。
北溟的幽影使,那个像冰块一样的女人,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手。
来不及细想。
破绽只有这一瞬。
曲意绵拔出缝隙里的匕首,借着屋檐的反冲力,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。
左使刚挡下冷箭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。
他睁大眼睛,看着那个本该摔下屋顶的女人迎面扑来。
曲意绵没用刀刃。
她手腕翻转,匕首的吞口狠狠卡住左使的面具边缘。
用力一挑。
“啪嗒。”
精巧的人皮面具连同半张银色面罩,应声落地。
风突然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,惨白的光照在左使那张脸上。
曲意绵落在三步开外。
她看清了那张脸。
呼吸停滞。
手里的匕首几乎握不住。
怎么可能。
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,右眼瞎了,只剩下一个可怖的空洞。
但左半边脸,那轮廓,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刀疤。
太熟悉了。
“福叔?”她声音发颤,尾音都劈了。
曲家的老管家。
曲忠,她从小叫到大的福叔。
那个在父亲被构陷时,为了掩护全家撤退,被乱刀砍死在大火里的福叔。
灵牌还在曲家祠堂里供着。
每逢清明,她都会去磕头。
“你没死?”曲意绵觉得荒谬。
这比刚才中蚀骨香还要痛。那是认知被生生撕裂的痛。
曲忠摸了摸自己凹凸不平的脸。
他笑了,那只完好的左眼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。
“死?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怎么能死。你们曲家踩着我的尸骨活得风光,我怎么舍得去死。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!”曲意绵厉声喝道。
“胡说?当年老爷为了保住那个皇室孽种,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。”曲忠指着自己瞎掉的眼睛,“我在这张脸上划了十七刀,才装成老爷的样子引开追兵。你们呢?你们带着那个小崽子逃去了朝山,心安理得地当你们的忠臣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软剑在月光下泛着寒芒。
“我被活活烧了三天!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靠吃烂泥活命。那时候我就发誓,我要把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人全拉下地狱!”
信息差。
全都是信息差。
曲意绵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。父亲临终前的内疚,二叔曲鸿的讳莫如深。
原来这才是曲家最大的秘密。
他们用一条无辜的命,换了萧淮舟的命。
“所以你投靠了皇后?成了幽蝶的左使?”曲意绵咬牙问。
“良禽择木而栖。”曲忠冷声开口,“只要能毁了曲家,毁了那个宸妃的孽种,我给谁当狗都无所谓。更何况,你们今天都得死。穹顶下的火硝马上就要炸了。”
疯子。
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正殿下方传来隐隐的骚动。
萧淮舟还在下面。
如果真的引爆火硝,所有人都得死。
不能再拖了。
曲意绵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。她不能被情绪左右,她是捕快。
“福叔。”她叫了最后一声。
曲忠愣了半秒。
就是这半秒。
曲意绵反握匕首,合身扑上。完全不要命的打法。
曲忠大怒,软剑抖出数道剑花,直刺她要害。
她不躲。
任凭剑尖刺穿左肩。
鲜血飞溅。
借着这股拉近的距离,她的右腿猛地屈膝,狠狠顶在曲忠的胸口。
骨裂声响起。
两人同时翻倒在瓦片上。
曲意绵拔出肩膀上的软剑,疼得浑身抽搐。
曲忠吐出一大口鲜血,挣扎着爬起来。
“你以为你能阻止什么?”他狂笑出声,“火折子我已经丢下去了!”
曲意绵转头看向下方的正殿。
黑暗中,一点猩红的火光正顺着引线飞速蔓延。
来不及了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暗处掠出。
萧淮舟。
他居然甩开了那些难缠的死士,直接扑向了那根引线。
他手里没有水,也没有沙土。
他毫不犹豫用双手攥住了那团燃烧的火花。
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。
但他没松手。
火光硬生生被他用血肉之躯掐灭。
“楚淮舟!”曲意绵趴在穹顶上,嘶哑地喊。
那个总是装得娇弱无力的男人,此刻抬起头。
隔着几十丈的虚空,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他双手全是黑灰和血迹。
但他却对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东西。愧疚,庆幸,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疯癫。
曲意绵眼眶发酸。
这个傻子。
曲忠看到这一幕,彻底癫狂了。
“不!不可能!”他嘶吼出声,伸手去摸腰间的备用火折。
曲意绵眼神变冷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手腕一甩,带血的匕首如闪电般飞出。
正中曲忠的咽喉。
嘶吼声戛然而止。
曲忠捂住脖子,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。
他睁大仅剩的那只眼,死死盯着曲意绵,似乎想问为什么。
“曲家欠你的,我替曲家还。”曲意绵冷冷看着他,“但你不能动他。”
谁也不能动萧淮舟。
这是她的底线。
曲忠的身体晃了晃,最终仰面倒下,顺着穹顶滚落,砸进深深的黑暗里。
一切归于死寂。
曲意绵脱力瘫倒在琉璃瓦上。
蚀骨香的毒性全面爆发,她的意识开始涣散。
钟楼上,那个射出冷箭的黑衣女子收起长弓,悄无声息隐没在夜色中。
凌无雪的任务完成了。
谢云澜要的,只是搅乱这池浑水。
至于死活,与她无关。
曲意绵闭上眼。
她感觉到有人翻上穹顶,将她紧紧抱进怀里。
那个怀抱带着淡淡的血腥气,却异常温暖。
“绵绵,别睡。”萧淮舟的声音在发抖。
那双手颤抖着擦去她脸上的血污。
曲意绵想睁开眼,但眼皮太重了。
“你手……全废了……”她含糊不清地嘟囔。
“废就废了。只要你活着。”萧淮舟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。
水滴砸在她的脸颊上。很烫。
真稀奇,那个满心复仇的皇子,居然也会哭成这样。
曲意绵想笑,却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中。
宫变之夜,才刚刚开始。
那封血书,那个关于皇后的秘密,还埋藏在更深的阴谋里。
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。
却不知大家只是这盘棋上的死物。
风又起了,吹散了穹顶上的血腥味。
但吹不散这座皇城里的腐朽。
萧淮舟抱起曲意绵,一步步走下穹顶。
他不再隐忍。
二十年的恩怨,今天必须有个了断。
哪怕掀翻整个朝堂。
他也要护她周全。
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