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冥的视线从白砾手中的玉简,缓缓移向对方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瞳。
殿内石壁上的虎纹在长明灯下显得愈发狰狞。
“当真一笔购销?”苍冥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枚玉简。
“按当年约定,我以自身上古白泽血脉中的‘通明’之力,助白虎族三位长老化解‘血劫’的反噬。此为一事。”
“剩余两事,并未约定。”
“的确如此。”白砾点头,目光沉稳地注视着苍冥。
“当年约定三事,你已完成其一。如今这煞渊取物,便是第二件。”
“若你功成归来,九滴玄冥真水即刻奉上,你与白虎一族的所有誓约,一笔勾销。从此天高海阔,你无拘无束。”
苍冥挑眉,似笑非笑地道:
“看来,族长要我去取的东西十分重要,竟让能抵得上两件事。”
“不知此物是什么?”
白砾看着他,并未因他的话语而不悦,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
谨慎,是面对生死险境时最可贵的品质。
“你要取的东西,是一块骨头。”
“骨头?”
“白虎一族第一代族长的脊骨。”
白砾的声音平静,但苍冥听出了里面的期待。
“那根脊骨中封印着白虎七杀诀的最后一式——完整的第七式。”
“当年先祖陨落后,脊骨被遗留在了煞渊深处,千年来无人能取回。”
“我族世代修炼的七杀诀始终残缺,血劫反噬无解,根源便在此。若能取回此骨,功法圆满,绵延万载的血脉诅咒,将不攻自破。”
苍冥低声笑了下,半开玩笑半认真道:
“白族长,你可太高看我了。”
“贵族强者如云,太上长老修为通天,何以偏偏选我一个外族金丹修士,闯这奇险之地?”
一旁的白念也紧紧盯着自己的爷爷,这也是她心中最大的疑虑与不安。
白砾乐了,龇着个大牙道:
“你初入我族领地时,无意识散发的血脉波动,便惊动了煞渊镇守的太上长老。”
“太上长老察觉,你体内的血脉特殊。”
“应龙属水,掌风雨,性虽刚猛,却暗合‘金生水’之相,对白虎庚金煞气天生能承载、可吞化。更重要的是白泽血脉——祥瑞、通明、知万物,能安魂定神,最能抵御煞渊乱魂噬心之苦。”
“而这些年,你陆续帮族内三位长老化解了血劫,早已印证你的神魂、肉身,对我族先天煞气有着独一无二的抗性。”
“太上长老亦曾推演多次,结论皆是你是千年来,最有可能深入煞渊,成功取回脊骨的人选。”
“所以,我让你去,不是让你去送死的,而是觉得你有这个潜力。”
“这,便是我当年同意那场交易的真正原因。”
苍冥心中了然。
姜,还是老的辣。
白砾布局深远,早已将一切算计妥当。
“好,我去。”苍冥没有犹豫。
其实,不管里面有什么,他都要去的。
无关恩情,无关交易。
只因为他需要玄冥真水。
只要能拿到,他便能破解昊阳真火鉴,破开镜中囚笼,救他的月月出来。
为了这一念,刀山火海,皆可踏平。
白念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她看着苍冥,金黄色的竖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担忧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但她没有开口,她知道这是苍冥的选择,也是他和白虎族之间的交易。
“好好准备。三日后,我亲自送你进去。”白砾挥了挥手,结束了这场谈话。
苍冥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孤绝。
白念快步追上,在走出大殿后,侧身拦住了他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她看着苍冥那双异色瞳眸——左眼暗红如凝血,右眼冰蓝似寒霜。
二十多年了,她还是不了解苍冥。
平日里,他除了对陆亦风、元宝和碧翊能流露出些许温情外,对谁都一个样。
十分沉默,只知道修炼。
她收回目光,侧身让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苍冥点头,大步离去。
三日转瞬即逝。
白虎涧最深处,地底煞渊轰然现世。
渊口宽约百丈,黑黢黢的,看不见底。
渊口四周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穿着白色的长袍。
他是白虎族的太上长老,修为深不可测,苍冥探不出深浅,只感觉他的气息像座大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准备好了?”
白砾站在渊口,看着苍冥。
苍冥点头。
他今日一身玄色劲装,身姿挺拔,周身气息凝练内敛。
白砾转身,对着太上长老躬身行了一礼。
老者抬手,暗金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,注入渊口的封印。
封印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亮了起来,光芒刺目。
封印裂开了一道缝隙,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煞气从缝隙中涌出,冰冷刺骨,带着浓烈的血腥味。
白念站在远处,攥紧了拳头。
陆亦风和元宝也在,元宝这些年修为精进了不少,已经是一名金丹境的高手。
碧翊站在更远处,碧色眼眸平静如水。
“去吧。”白砾说,“找到先祖脊骨,捏碎此符,便可即刻脱身归来。”
苍冥接过玉符,收进储物袋。
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挤进了裂缝。
刹那间,无边煞气瞬间将他吞没。
那不是寻常的寒气,是沉淀千年的庚金煞,如万千细针钻肤蚀骨。
灵力本能涌动,欲撑起防护屏障抵御侵蚀。
苍冥却强行压下灵力的自动防御,反而将寂眼的力量运转到极致。
煞气被他吸入体内,在经脉中游走,然后被吞噬、转化。
煞气在减少,他周围的雾气变淡了一些。
但他只吞噬了一小部分,更多的煞气从深渊深处涌来,源源不断,仿佛永远也吞不完。
他没有停,继续往下走。
煞渊的地面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腐烂的肉上。
两侧的岩壁上埋着无数白骨。
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,有的已经和岩石融为一体。
白骨在黑暗中泛着幽光,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。
苍冥走得很快。
煞气会消耗他的灵力,时间越久,他的状态越差。
他必须在灵力耗尽之前找到白虎第一代族长的脊骨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前路豁然分出三条岔道。
三条路一模一样,幽深漆黑,煞雾弥漫,无从分辨优劣。
苍冥停下脚步,闭上眼,神识铺展而出,逐一向深处探查。
第一道岔道深处,藏着微弱的生机,似有凶物沉眠其中,暗藏杀机;
第二道岔道风声呼啸,气流湍急,直通更深的地底乱流,凶险未知;
唯有第三条岔道,死寂一片,无生灵、无风声、无异动,只有最纯粹、最厚重的古老煞气沉淀。
他没有犹豫,选了第三条。
越走,煞气越浓。
苍冥周身皮肤渐渐泛起青紫,唇瓣失色泛乌,呼吸愈发沉重滞涩,经脉被厚重煞气压迫得胀痛难忍。
丹田内的金丹,光芒渐暗,灵力消耗速度愈发迅猛。
不知跋涉多久,漆黑前路终于透出一抹血色微光。
暗沉妖异的血红光晕,穿透层层煞雾,映得周遭猩红可怖。
尽头矗立着一扇巨大的石门。
门板厚重古朴,其上浮雕一头匍匐白虎,纹路栩栩如生,锋芒凛冽,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石壁,扑杀而来。
白虎双目镶嵌着两颗血色晶石,在无尽黑暗中幽幽发亮,凶光毕露。
苍冥走到石门前,伸手推门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退步蓄力,掌心灵力轰然爆发,一拳狠狠砸向门板正中!
轰——!
门炸开一道裂缝。
远超外界数倍的浓郁煞气从裂缝中狂涌而出,如滔天巨浪轰然拍击。
巨大的推力将苍冥狠狠掀飞数丈,重重撞在岩壁之上。
他稳住身形,身形一闪,侧身挤进裂缝。
门后是一座空旷恢弘的地底石室。
石室很高,穹顶布满了发光的晶石,暗红色的光将整座石室照得如同血池。
石室中央有一具石棺,棺盖通透如玉,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。
准确说,不是人,是一头白虎。
它的体型很大,比苍冥在外面见过的任何妖兽都大。
皮毛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。
它的胸口处有一枚拳头大小的光滑创口,边缘平整。
显然是上古之时被无上力量一击贯穿,就此陨落。
苍冥走到石棺前,低头看着那头白虎。
白虎的脊骨处,有一截骨头在发光。
在死寂的石棺中格外醒目,古朴而磅礴的力量气息缓缓流淌。
苍冥伸手,想推开棺盖。
手刚碰到棺盖,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棺中涌出。
有了方才的经验,苍冥凌空后踏,精准避开了。
石棺中,那头白虎睁开了眼。
是一缕残魂。
淡淡的白色魂光自棺中升腾。
白虎虚影缓缓悬浮在石室半空,裹挟着上古凶兽的磅礴威压,俯瞰着渺小的生人。
它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,和白族长、白念一模一样。
“何人擅闯吾安息之地,扰我千年沉眠?”
苍老悠远的声音回荡石室,低沉沙哑。
苍冥无惧那滔天威压,直视半空的虎魂:
“晚辈苍冥,受白虎族现任族长白砾所托,前来求取先祖脊骨。”
“族中七杀诀残缺千年,血劫世代绵延,族人代代受其反噬殒命。白砾族长言,前辈脊骨封印了完整的第七式,可取骨化解一族血劫诅咒。”
白虎残魂静静俯瞰着他,鎏金瞳孔微微松动,似在追忆过往岁月:
“白砾……那孩子,已然继任族长了么。”
它垂眸望向棺中自身遗骸,语气沧桑:
“我陨落太久,岁月模糊记忆,唯独一身执念,从未消散。”
须臾,虎魂抬眼,眸光骤然锐利如锋:
“你欲取吾脊骨,便需过吾一关。”
“何种考验?”苍冥凝神。
“与吾一战。”
白虎的虚影凝实,化作一头真正的白虎。
它周身翻涌的煞气尽数化作暗红色铠甲,层层覆覆,鳞甲分明,凶威滔天。
元婴圆满的磅礴威压轰然铺开,压得石室气流凝滞,血色晶石微微震颤。
这是上古白虎神君的残魂底蕴,远超当世修士极限。
苍冥不敢托大,直接化作了兽形。
红蓝双色光晕交织流转。
双重上古神兽血脉解禁,威压冲天而起,勉强抵住虎魂的碾压之势。
下一瞬,白虎悍然扑杀而来!
速度快到极致,破空无声,只剩一道猩红残影骤然逼近。
锋利的虎爪裹挟无尽煞气,轰然劈落!
苍冥身形极致扭转,堪堪侧身闪避。
嗤啦——!
虎爪擦着他的肩胛划过,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,鲜血瞬间浸透衣袍。
狂暴的庚金煞气顺着伤口疯狂钻入经脉,灼烧神魂、腐蚀灵力,带来刺骨灼痛。
苍冥长尾骤然横扫,凌厉劲风直劈白虎侧腹!
铛!
金铁交鸣之声炸响。
暗红色煞气铠甲稳稳挡住这一击,只留下浅浅的划痕,竟然未损分毫。
“你的力量不错,但不够。”
白虎头颅微侧,鎏金瞳中掠过一丝赞许,攻势却愈发迅猛。
它翻身再度一爪镇压而下,霸道力量锁死苍冥所有闪避空间!
这一次,苍冥不再躲闪。
他双翼震颤,周身灵力化作一道璀璨光刃,迎面硬撼虎爪!
轰隆——!
红蓝金光与煞气剧烈碰撞,炸开漫天刺眼光尘,冲击波席卷整座石室,震得四壁碎石簌簌脱落。
气浪翻滚间,苍冥身形连连后退,脚底在石地面踏出两道深深沟壑,气血翻涌不止。
他很清楚,单纯蛮力比拼,金丹圆满的自己,绝不是元婴圆满上古虎魂的对手。
这般硬拼,只会不断消耗自身灵力,最终力竭落败。
必须破局。
漫天飞尘之中,苍冥骤然收束所有外泄灵力,眼底神光湛然。
既然对方执掌世间至刚至烈的庚金杀煞,那他便以血脉天赋和双眼饿力量,逆吞此煞!
下一瞬,无尽煞气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身躯。
常人触碰即神魂俱灭的凶煞之气,飞速被他吞噬着。
他的气息,不降反升!
白虎虚影动作微顿,鎏金瞳孔闪过一丝讶异:
“难怪敢闯我煞渊。有几分本事!”
惊叹转瞬即逝,虎魂攻势再度暴涨。
万千锋利爪影,铺天盖地笼罩而下,封死苍冥所有退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