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苍冥!”
白念心头悬了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,脱口轻唤,快步上前,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与后怕。
白砾与太上长老快步上前,目光死死锁定苍冥手中那截鎏金脊骨。
千年期盼、万年执念一朝落地,两位族中至强者眼底难掩震动与狂喜。
苍冥抬手递出承载完整七杀传承的上古脊骨。
他声音虽带着几分疲惫,却沉稳有力、字字铿锵:
“这就是贵族先祖得脊骨。”
白砾双手郑重接过。
他的指尖触碰骨身,身躯微微震颤,久久无法平复心绪。
良久,他抬眼望向苍冥,语气郑重肃穆,带着全然的敬畏与感激:
“苍冥,你今日所做,解我白虎族万年血劫之苦,此恩,我白虎族永世铭记!”
白砾说话间,太上长老的目光扫过苍冥周身萦绕的、远超正常元婴突破的厚重杀伐气息,眉头微蹙,隐隐察觉不对劲。
“你气息……似乎与寻常突破截然不同?”
苍冥淡淡摇头,并未多言。
没必要多说。
白虎族不知情,徒增愧疚无益。
这桩隐秘的劫债,他一人背负便够了。
但白虎的遗体与那缕执念,已经消亡在世间,这事苍冥还是一五一十交代了。
话音落下,白砾即刻从贴身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千年寒冰玉瓶。
瓶身凝霜覆雪,内里盛放着九滴剔透澄澈的玄冥真水,寒意彻骨,氤氲着浓郁的先天至阴灵气,每一滴都是世间至宝,珍稀无双。
白砾双手将玉瓶郑重奉上,一诺千金,坦荡利落:
“按约,我族奉上九滴玄冥真水。自此,你与我白虎族所有誓约、交易,尽数一笔勾销。”
“苍冥,你是我白虎族永世的朋友,西荒白虎涧,永远有你一席之地。”
苍冥伸手接过玉瓶,入手冰寒刺骨,心底悬了二十二年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所有无端承受的杀伐、凶险万分的煞劫,在这一瓶玄冥真水面前,都有了意义。
有了玄冥真水,他便有了破解昊阳真火鉴、破开镜中囚笼、救出月月的唯一希望。
他正要开口道谢,白砾却忽然抬手,示意他稍等,神色骤然凝重几分,压低声音,道出一则至关重要的情报:
“苍冥,我还里有一则最新密报。”
“暗线传回消息,百里屠已于三日前携云疏月离开天工城,直奔南境十万大山而去。”
苍冥周身气息骤然一凝,异色瞳眸瞬间收紧。
他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,只剩刺骨的锐利与滚烫的急切。
白砾看着他骤然紧绷的身形,继续沉声道:
“不止于此。厉无涯麾下大批血煞修士同步异动,悄无声息向南境集结,来路不明、目的诡异。”
“此两人一明一暗,看似无关,实则目标尽数锁定十万大山。”
“你心心念念之人,如今身在南境,亦身在局中、身陷险境。”
一语落地,风停声静。
崖边的清风依旧和煦,可苍冥周身的温度,却瞬间降至冰点。
南境十万大山。
原来先祖那句“南境风起,鸾鸣归山”,从来不是预言,而是当下的时局。
二十二年的分离,二十二年的煎熬与苦修,好不容易拿到破局的关键之物,却得到她身陷更大险境的消息!
那股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焦灼、担忧、思念,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,从他眼中喷薄而出。
他不能再等了!一刻也不能!
月月,我来了。
“白族长,”苍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玄冥真水已得,约定已了。晚辈心急如焚,必须立刻动身前往南境,就不再叨扰了。”
白砾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气势变得无比锋锐、甚至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疯狂的年轻人,有一瞬的恍惚。
实力强悍,又有血脉加持,还勤奋刻苦,难怪青崖妖王如此看好他。
只是苍冥满心满眼都是云疏月。
一个兽族未来的王,所思所想皆系在一位人族女修士身上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。
白砾暗自叹了口气,心中既有感慨,亦有担忧。
“苍冥,南境路远且凶,十万大山更是迷雾重重。你刚经历煞渊生死,又甫得突破,境界未稳,此时贸然前往,恐非良策。”
太上长老看出了自家族长的未尽之言,缓缓开口,带着长辈的规劝之意。
“我等不得。”
苍冥的回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。
“多等一刻,她便多一分危险。境界可以路上稳固,伤势可以路上调养,但若去晚了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有说,但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定,说明了一切。
白砾与太上长老对视一眼,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了然。
情之一字,最是难解,亦能赋予人无穷力量。
他们拦不住,也不能拦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白砾沉吟片刻,翻手又取出两样东西。
一枚是雕刻着简易白虎图腾的骨片,另一件则是一件看似普通的灰色斗篷。
“这枚‘虎煞令’你拿着,其上附有我一丝气息与白虎族标记。”
“南境虽远离西荒,但我白虎族好歹是上古大族,名头还有些用处。若遇绝境,或可凭此令,可向南境某些与我族有旧或忌惮我族的势力求助,多少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当然,效用有限,莫要过分依赖。”
“这件‘敛息斗篷’,乃是用‘影豹’皮毛与‘匿空草’编织而成,有遮掩气息、混淆感知之效。你此去需隐匿行踪,避开厉无涯与百里屠的耳目,此物或有些用处。”
白砾将两样东西递给苍冥后,太长长老接着道:
“路径方面,从此地前往南境,最快的路线是穿越‘黑风沙漠’,渡过‘怒涛江’,而后进入十万大山外围。”
“这条路线虽然险峻,但胜在直接,距离最短。”
“我族在‘怒涛江’对岸的‘临渊城’有一处隐秘据点,你可持虎煞令前去,或许能获取一些关于南境近期动向的更详细消息。”
苍冥接过骨令和斗篷,没有推辞,只是再次深深一礼:
“白族长,太上长老,白念姑娘,大恩不言谢。此情,苍冥铭记于心。若他日有需,力所能及之处,绝不推辞!”
白砾摆摆手:
“去吧。记住,保全自身,方能救人。南境局势诡异,万事小心。”
“保重!”白念也上前一步,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关切,“一定要……平安。”
苍冥重重点头,不再有丝毫留恋,转身,招呼小伙伴。
他足下一点,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白虎涧外围的煞气迷雾之中。
陆亦风、元宝和碧翊也随他一同消失了。
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,白砾与太上长老伫立良久。
“此子,性情刚烈,执念深重,却又重情重诺,是块好材料。只是……前路多艰啊。”太上长老轻叹一声。
“雏鹰总要自己翱翔,是折翼苍穹,还是搏击长空,皆看其造化。”
白砾目光深远。
“通知临渊城据点,给予他必要的协助。另外,加派人手,密切关注南境十万大山的动向,特别是百里屠和厉无涯势力的具体位置与意图,有任何消息,立刻通过秘法传回。”
“是!”
就在苍冥不顾一切冲出西荒,奔赴南境的同时。
南境,十万大山外围。
一辆并不起眼的灰篷马车,正沿着崎岖的山道,缓缓驶入莽莽苍苍、云雾缭绕的群山之中。
驾车的是一个面容普通、眼神死寂的老仆。
车厢内,百里屠斜倚在软垫上,把玩着手中那面古朴的铜镜——昊阳真火鉴。
镜面朦胧,映照不出人影,只有一片氤氲的雾气。
但他的指尖缓缓摩挲着镜缘,眼神幽深,仿佛透过镜面,凝视着其内沉睡的苏苏。
云疏月坐在他对面,神色平静,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越来越浓密的原始丛林。
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,灵犀御元诀在三天不眠不休的冲击下,终于更进一层。
虽未突破大境界,但对灵力与神识的掌控,以及对周围环境的感知,都敏锐了许多。
她能感觉到,怀中衣襟内,那只沉睡的小青鸾,在进入十万大山范围后,似乎睡得更加安稳。
“感觉如何?”
百里屠忽然开口,目光并未从镜子上移开,语气随意,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。
云疏月收回目光,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这南境的山水,可比天工城那匠气十足的地方有灵性多了。”
百里屠低低笑了起来,指尖抚过冰凉的镜面:
“山野之地,自有其野趣。总不枉我们这趟出来游山玩水。”
云疏月转头望着窗外飞掠的原始景致,心中却一片冷然,语气却平淡无波:
“再好的景致,若心为囚笼,目之所及也不过是更大的牢笼罢了。”
“百里公子此番不惜远行,所求为何,你我心知肚明,又何必拿山水作幌子?”
百里屠将铜镜收回怀中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云疏月的眼睛。
“为了苏苏,任何可能我都要尝试。所以,云疏月,好好活着,好好感知这片土地。你的价值,决定了你接下来的处境,也决定了……你那小情郎若是找来,会看到怎样的你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与利用。
云疏月心下沉冷,不再言语。
马车继续向着大山深处行进,碾过厚厚的落叶,驶入愈发幽暗的林道。
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与古老蛮荒的气息,偶尔有不知名的兽吼鸟鸣从极远处传来,更添几分神秘与危险。
而在他们身后,更远的山林阴影中。
一些如同鬼魅般的身影,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潜行、汇聚。
血腥、阴冷、带着浓重煞气的灵力波动被小心翼翼地收敛着,却依旧惊起了林间一些敏感小兽的仓皇逃窜。
南境的风,似乎真的开始流动了。
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,与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血腥气息。
苍冥急速飞遁,百里屠的马车不紧不慢,以及那些隐匿在暗处的血色身影……
三股力量,正从不同的方向,被无形的命运牵引着,向着十万大山的深处不断逼近。
而在十万大山最深处,被无数古老传说与致命禁地包围的某处幽谷之中。
传出一声鸾鸟哀鸣,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时光与地层,轻轻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。
马车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紫色瘴气的密林后,眼前的景色豁然一变。
地势开始抬升,出现大量嶙峋怪石,植被也变得低矮古怪,许多树木枝叶扭曲,呈现出金属般的暗沉色泽。
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明显上升,却也变得更加狂躁,属性混杂,时而温润,时而暴烈。
一直安稳蜷在云疏月心口的小青鸾,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云疏月立刻察觉到了。
她不动声色地垂眸,将一缕极细微的神识探向衣内。
小青鸾依旧闭眼沉睡着,脚爪无意识地抓挠了一下她的衣襟。
百里屠也似有所感,他忽然抬手,示意老仆停车。
马车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崖边。
百里屠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,站在崖边,眺望着前方更加深邃、云雾缭绕的群山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面昊阳真火鉴,手指掐诀,镜面微光一闪,似乎在与什么遥相呼应。
片刻后,他收回铜镜,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,似兴奋,又似凝重。
他回头,看向仍坐在车内的云疏月,眼神锐利如鹰隼。
“我们快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崖边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前面就是‘坠羽谷’的边缘。苏苏的魂魄对那里反应最为明显。”
坠羽谷?云疏月心头一跳。这名字听起来就不祥。
他转身,一步步走回马车,目光重新锁定云疏月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所以,你准备好。”
“那里,很可能藏着让苏苏‘回来’的关键。”
“也藏着……我们所有人此行的终点。”
说完,他对老仆冷冷吩咐:
“走吧,天黑前,进入外围。”
马车再次启动,朝着那片灰白、死寂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谷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