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仙儿转过身去，朝来路走了两三步，忽然又停住了。
“十三，师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，也不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。但是你要记住，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，但命是一切的基础。如果你把命丢了，那些东西也就跟着一起没了。”
林十三站在九阳阁门口，看着凤仙儿那道深蓝色的背影，越走越远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，久到日光从正午的炙白变成了暖黄，久到他身后九阳阁内的金色符文无声地流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深深呼吸，还是毅然决然地抬手按在九阳阁的青铜门框上，冰凉粗糙的触感从指尖渗入经脉，咣当一声大门打开了，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遥想当初刚入丹阳宗来到这里悟道，差点就被盖九幽神识投影给吞噬了。
没想到，他又来了，而且还带着一个犹豫不决的，甚至可能是背道而驰的决定来的。
“三天，应该够了。”
林十三低声说了一句，然后转身走入了九阳阁内。
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，将外界的天光，彻底隔绝在外。
九阳阁的青铜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，林十三感到周围安静了下来，能听见心跳的声音。
九阳鼎矗立在阁中，比他从外面看到的更大。
“吱吱……”
鼎口处金色的符文还在流转，但速度确实比上次来的时候，慢了一些。
鼎身表面的黑色纹路，在幽暗光线下，泛着一种陈旧的铁锈色，像被风化了太久的古物。
林十三走到鼎前三步处停下，静静地站着，还在做这最后的挣扎。
没有急着碰鼎，也没有急着把魔种拿出来，在鼎前盘膝坐下，闭上眼睛让呼吸平稳下来。
九阳鼎的煞气在他周身缓慢流动，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触手在试探。
但那些煞气触到他体表的时候，便自行散开了，是九阳轮转心法的气息。
天机子留下的功法，与祖师留下的鼎，同源同根。
“晚辈林十三见过前辈。”
林十三对着九阳鼎深深一个鞠躬，“多谢前辈在天启秘境中不顾自身安危救晚辈性命。”
九阳阁内足足安静了十息的时间，而林十三的鞠躬也一直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十息时间。
林清寒说的，你再好对我不好，毫无意义，你再坏对我好，那就是好的，我感激不尽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，鼎身表面的金色符文，忽然加快了流转速度，鼎口边缘灰色的煞气也随之翻涌起来。林十三睁开眼睛，正好看到一道半透明的虚影，从鼎口浮了出来。
盖九幽的残魂，比上次在九阳阁里见到的那道投影，更加凝实了一些。
她的面容依然清冷，眉宇间带着那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。
“你果然会来。”
“前辈知道晚辈要来？”
“你身上带着我那颗道种的气息，你一踏入九阳阁，我就感觉到了。”
盖九幽的虚影，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林十三胸口的位置上，态度冷漠，就好像他压根就不认识林十三似得，所有的只有冰冷的回音，就好像跟古梦璃身体的那个残魂互相独立般。
再也不复当初熟悉的味道了。
“那颗道种就在你怀里。你将它带来给我，是为了助我脱困，还是为了确认什么？”
“两者都有吧。”
林十三从怀中取出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托在掌心。
珠体表面的金色纹路，在九阳鼎的煞气浸润下微微发亮，散发出一阵阵温热的脉动。
“前辈，晚辈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当年那颗道种被梅姨拿走之后，她到底是用它做了什么？”
盖九幽微微眯起了眼，那双清冷的眸子中，有一闪而过的锐光。
“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不少。梅二妮那丫头，你以为她只是单纯地想救本座脱困，却不知她也在为自己铺路。她拿到那颗道种之后，并没有直接交还给本座，而是用九幽山的秘法，从道种中剥离出了一缕本源之力，融入她自己的经脉里。”
林十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，“所以她催我来送道种，不是为了救你，是为了补全她自己？”
“补全她自己？倒也不算错。”
盖九幽的虚影微微飘近了一寸，那双清冷的眼睛里，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“她当年受的伤，比你们想象得更重。魔种中那一缕本源之力，可以修补她受损的道基，让她更进一步，踏入御空境大圆满的门槛，从而顺利进阶三花境，成为与月无双匹敌的存在。”
“她让沐灵儿在天启秘境中夺走那颗道种，就是为了这一缕本源。”
“她让你来送道种，是为了让剩余的力量回归本座体内，让本座不至于因缺失力量而无法破鼎，她在向本座表忠心，她没有背叛本座。她既帮了本座，也成全了自己，一举两得。”
林十三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。
珠体表面的金色纹路，已经越来越亮，正在与九阳鼎的煞气产生共鸣，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声。
“那晚辈若是现在把这颗道种交还给你，她会怎么样？”
“她会顺利踏入三花境，寿元延至千年，再无旧伤之苦，更可雄视整个天元大陆。”
“若晚辈不交呢？”
盖九幽微微偏了一下头，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。
“那你便毁了她的晋升之路。她会永远卡在御空境大圆满与三花境之间那道门槛上，再也无法向前迈出最后一步，成不了绝巅战力。她会恨你入骨，但本座很喜欢你这个选择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了下来。
虚影浮在半空中，如同一片被风吹停的云，看着林十三。
林十三看着掌心微微搏动的道种，温热脉动透过皮肤传入掌心，与心跳叠在一起。
“前辈，若我将这颗道种交还于你，你脱困之后，可会与丹阳宗为敌？”
盖九幽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，“丹阳宗？不，本座更恨当年那场封印背后的人。”
林十三没有再追问，只是握着那颗魔种站起身来，走到九阳鼎前，抬手将那颗珠子轻轻放入鼎口。珠子触到鼎壁的一瞬间，整个鼎身猛然震动起来，发出一声沉闷如深钟的嗡鸣。
盖九幽的虚影剧烈翻涌起来，像一团被风搅动的浓雾。
林十三没有退后，他站在那里，看着九阳鼎表面的金色符文，被暗红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吞没。那些符文的光芒越来越弱，盖九幽的气息在攀升，从模糊变得清晰。
她的虚影开始凝实，轮廓不再透明，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灵光纹路，甚至连衣袍上的褶皱都变得分明。
“你做了一个让本座欣慰的选择。”
九阳鼎上的金色符文，彻底暗了下去。
鼎身表面的黑色纹路，却在急剧亮起，从鼎口向下蔓延，如同被点燃的引线，将整个鼎身都笼在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之中。
“咔嚓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碎裂声，从鼎身底部传来。
林十三蹲下身来查看，目光落在那道正在缓慢蔓延的裂纹上。他抬手触碰鼎壁时，指尖感到一股温热的悸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苏醒，在对他做出回应。
盖九幽的虚影，已经彻底凝实了。
她站在九阳鼎前方，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，长发垂落在肩头，每一缕都泛着细密的光泽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，又舒展开来。
“这道投影能撑多久？”
“若只是维持投影，一刻钟吧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
林十三站起身来，“青冥那边已经检测过了，他说九阳鼎的封印薄了一线。再有这么一次，他可能就会起疑心。等下次他再来的时候，我便推说封印自然松动，需要时日修复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“晚辈只是习惯了凡事留一步。”
林十三沉默了一瞬，“前辈，你刚才说要恨当年那场封印背后的人，那些人里，有我认识的人吗？”
盖九幽目光从他脸上移开，落在鼎身上那道正在缓慢扩展的裂纹上。
“有一个，你可能还真认识。”
林十三心口猛地一紧，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各种可能的面孔。
但盖九幽没有再说下去，她的虚影已经开始变淡了，从脚底向上化为细碎的光尘。
“等你下次来的时候，再告诉你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的虚影便彻底消散了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，沉入九阳鼎深处。
九阳阁中重新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鼎身那道依然在缓慢蔓延的裂纹。
林十三在鼎前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朝青铜门走去。
凤仙儿正站在九阳阁外的石阶上，“三天还没到呢，你怎么出来了？”
“感悟得差不多了，……”
凤仙儿没有追问，“回去吧，颜儿炖了一锅汤，说等你回去喝呢。”
林十三跟着她往寒月峰的方向走去。
走出几步后，他回头看了一眼九阳阁的方向。
青铜门虚掩着，门缝中透出一线幽暗的光。
鼎身上的裂纹还在那里，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选择，至少没亏救了他生命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