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月峰的竹林里，一口砂锅搁在石桌上，咕嘟咕嘟得冒着热气。
龙颜儿蹲在锅边用木勺搅了搅，汤汁已经炖成了奶白色。
灵兽肉的香气混着草药的甘甜，顺着热气升腾起来，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她如今个子高了，蹲在那里时马尾辫垂到腰际，偶尔有竹叶飘落，落在她肩头上。
林十三在石桌边坐下，接过龙颜儿递过来的汤碗。
“师公，你尝尝咸淡，我放了百年灵芝和枸杞，可以安神养气的。”
龙颜儿双手撑着膝盖蹲在石桌边，仰着脸看他。
林十三低头喝了一小口，汤汁入口温热绵厚，灵兽肉的鲜味和草药的甘甜，在舌尖化开，顺着喉咙滑入腹中，一股暖意从胃底升腾起来，蔓延到四肢百骸，浑身都舒坦多了。
“嗯，刚刚好，这咸淡太合适了。”
“嘿嘿嘿……”
龙颜儿咧嘴笑了，露出一颗小虎牙，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那师公多喝两碗，锅里还有，师奶，我给你盛一碗。”
“嗯，好的，颜儿，少一点就行。”
紫芸儿把碗递了过去。
凤仙儿从竹舍里走出来，在石桌边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也不急，端着茶杯慢慢抿着。
喝了两碗汤，林十三放下空碗。
“师父，仙盟那边有没有说，下次什么时候派人来巡查九阳阁封印的情况？”
“说了，就在半个月之后。”
凤仙儿直直地看着林十三，“他们说要重新加固九阳鼎的封印，派来了仙盟阵堂的人，还是青冥老匹夫带队，估计老匹夫还对你有敌意，你在天启秘境前可把他面子弄丢完了。”
林十三沉默了一瞬，半个月，够他再做不少事了。
“随他，身正不怕影子歪，不是他想说什么就什么的。”
凤仙儿看了他一眼，这个黑小子说话越来越有圣子风采了，经历使人成长呀。
“对了，古家那边送来了一封拜帖来，古沧海说想请你去古家赴个家宴，后天晚上。”
林十三眉头微微一皱，“古家？什么事情？他家宴请我这个外人做什么？”
“说是古家新开了个灵药园，请你过去赏光。不过以古沧海那只老狐狸的脾性，请帖背后应该还有别的意思，说不定想让你再跟古梦璃那丫头再续前缘，你现在是圣子，她不亏。”
凤仙儿看了看一旁默不作声的紫芸儿，“想去就去一趟，若是你不想去，我替你回了。”
林十三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紫芸儿，倒是紫芸儿先开口了，“我陪十三一起去好了。”
凤仙儿峨眉轻皱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回竹舍。
两天后傍晚，林十三和紫芸儿一起出了寒月峰。
古家的灵药园坐落在丹阳宗东麓的一片山谷中，三面环山，一面朝阳，地势平缓开阔。
远远望去，一片片灵田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泽。
灵药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晃，散发着清冽的草木香气。
古沧海已经等在园门口多时了，身后跟着古家几个核心子弟。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长袍，没有束冠，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，看起来倒比平时少了几分家主架子，脸上堆着笑容。
“林圣子，紫姑娘，里面请。”
穿过灵药园，古沧海带着他们绕过几片灵田，走到园子深处一座临水的凉亭前。
亭中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灵果，茶水还冒着热气。
酒足饭饱，闲言少叙。
古沧海开门见山，“林圣子，老夫今日请你们来，除了赏花品药，还有一事相商。”
端起茶壶亲自给林十三斟了一杯，茶水清亮，茶香清冽。
是上好的灵山雪芽。
“仙盟半个月后要来加固九阳鼎封印的事，你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晚辈听说了。”
古沧海放下茶壶，靠回椅背上，“林圣子，你可知仙盟这次为何急着派人来加固封印？”
“不是因为封印松动了？”
“封印松动只是表面原因。真正的原因是，仙盟那边有人收到了密报，说有人意图破坏九阳鼎封印，释放魔尊盖九幽。密报虽未指名道姓，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我们丹阳宗内部。”
“而这事恰巧就发生在圣子你掌管九阳阁之后。”
林十三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，“古老这是怀疑晚辈？”
古沧海沉默了一会儿，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老夫不怀疑你，但老夫知道，你身上有一些老夫看不透的东西。那个密报未必是假的，也未必是冲你来的，但既然有人把火烧到了丹阳宗内部，身为古家家主，老夫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“老夫今日请你们来，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话，你与九幽山之间，到底有没有往来？”
凉亭中安静了下来。
暮色从亭外渗透进来，将三人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。
林十三放下茶杯，抬眼对上古沧海的目光，没有任何躲闪，平静无波。
“晚辈确实与九幽山有过接触。”
古沧海瞳孔微微一缩，他身后那两名古家弟子，同时按住了腰间剑柄。
“在天启秘境，在狮峰山，在七日仙，晚辈都与九幽山的人有过照面。但那都是被动为之，并非晚辈主动勾结。晚辈之所以活着站在这里，是因为该挡的刀，晚辈都挡下来了。”
林十三顿了顿，“古老若是信不过晚辈，大可以将晚辈绑起来送到仙盟去。但晚辈只想提醒古老一句，那个密报恰好赶在仙盟派人来加固封印之前送到，这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？”
古沧海盯着林十三看了许久，慢慢抬起右手，朝身后那两名弟子摆了摆。
两名弟子同时松开剑柄，退回到原处。
“圣子说得对，时机确实太过巧合了。”
古沧海重新靠回椅背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老夫今日跟你说这些，不是不相信你，是想告诉你，古家欠你一个人情。三年前你在天启秘境救过梦璃，后来又在丹道小会上给古家留足了颜面。这个人情，古家一直都记着。”
古沧海放下茶杯，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玉符，放在石桌边缘推过来。
“若是仙盟那边有人为难你，你便捏碎玉符。古家会以家主之名，替你出面，保你周全。”
林十三看着那枚玉符，没有立刻去拿，“古老为何要如此帮晚辈？”
“因为老夫活了将近五百年，见过太多明面上的敌人和暗处的刀。你身上虽然有老夫看不透的东西，但你眼中有光，干净。这是老夫最看重的东西，也是老夫愿意赌这一把的理由。”
古沧海站起身来，朝林十三拱了拱手，“天色不早了，老夫送你们出去。”
林十三站起身来，拿起石桌上那枚玉符收进袖中，跟着古沧海走出凉亭。
走出灵药园的时候，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。
紫芸儿走在林十三身侧，走出很远后才开口，“他最后那句话，说得倒是有几分真。”
“他是在赌。”
“赌什么？”
“赌我值得他押这一注。”
紫芸儿弯了一下嘴角，没再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山道上，夜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吹动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林十三走出园门时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山道拐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，站着一个人。素色长裙，发间一支白玉簪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，站得很安静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。
古梦璃。
她看到林十三和紫芸儿走出来，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林师兄，紫姑娘。”
林十三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，“古师妹，你在这里等人？”
“等你。”
古梦璃没有拐弯抹角，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，锦囊表面绣着银白色的纹路。
“这是我古家历代关于九阳鼎封印的记载。”
“我爷爷提到仙盟加固封印的事后，我就去翻了老祖宗的旧档。”
“里面有几页提到了九阳鼎封印的构造，天机子祖师当年布下封印时，特意留了一道后门。那道后门的位置和开启方法，记载得不太清楚，只有几个模糊的提示，需要你自己领悟。”
古梦璃把锦囊递过来，“我想你或许用得上。”
林十三看着她递过来的锦囊，沉默了一瞬，“古师妹，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忙？”
古梦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“因为我不想看着这座宗门，被人从内部一点点拆掉。”
林十三伸手接过锦囊，“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，”古梦璃收回手，后退了半步，“天不早了，你们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说完她便转身沿着山道往回走去。
紫芸儿站在林十三身侧，安静地看着古梦璃消失的方向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她看你的眼神，跟她爷爷看你的眼神，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她爷爷是在衡量一件赌注的价值，她是在担心一件瓷器会不会碎掉了，她在关心你。”
紫芸儿说完这句话，率先迈步朝山下走去。
林十三握着那只锦囊，站在原地愣了一瞬，紫芸儿背影已经走出几步远了，还留下了一句话，“不过我倒无所谓，只要她对你好，我都能接受，我们龙族没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