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十三把古梦璃留下的兽皮卷,在膝盖上摊平。
庙顶破了个洞,一束日光正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翻飞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指尖顺着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一行一行划过去。
紫芸儿靠在断柱上,呼吸很浅。深紫色的那只眼睛半阖着,暗红色的那只,已经缩成一道细线。额头上那道诅咒纹路没有再扩散,但也没有消退,就那么横亘在眉心下方。
林十三终于把兽皮卷合拢了。
他把卷轴塞进怀里,站起身来走到干草堆边,低头看了一眼沐灵儿。她闭着眼睛,嘴角还挂着最后那抹弧度,衣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成了暗褐色,整个人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。
他把她额前散落的那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“师姐,我得先带芸儿找个地方安顿下来。你在这里等我几天,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。”
林十三收回手,转身去扶紫芸儿。紫芸儿撑着断柱站起来,深紫色长发垂落在肩侧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,但眼睛里的光比方才稳了一些,暗红色的那条缝又窄了一分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相互搀扶着往庙外走去。
日光落在庙门口的石阶上,将青苔晒得微微发烫。林十三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,干草堆上那道纤细的身影,在倾斜的光柱中安静地躺着,就像一幅被定格的画。
他迈步走下石阶,山道蜿蜒向下,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。
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。紫芸儿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虚浮,但她没有再停下,也没有再瘫软。两个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着,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的山路忽然收窄。两侧石壁高耸如刀削,头顶只剩一线窄窄的天光。林十三扶着紫芸儿侧身穿过窄缝,眼前豁然一亮。那是一片被四面石壁围住的谷地,方圆不过百丈。中央有一汪浅潭,水色青碧,能看见水底的白石和几尾细鳞鱼。
潭边长满了齐膝的野草,草间开着细碎的紫花,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摇晃。
谷地最深处有一间被藤蔓半掩的石屋,灰瓦白墙,檐角挂着一串旧风铃。
“我们运气倒是不错。”
紫芸儿靠在石壁上,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弱的光。
林十三先把她扶到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然后自己走到石屋前,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,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。屋里不大,一桌一椅一榻,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,但梁柱完好,屋顶也没有漏光。墙角放着一只陶罐,罐口封着泥,还散发着淡淡的酒香。
他回到谭边蹲下,把手浸进清凉的潭水里洗了洗脸,又捧起了送到紫芸儿嘴边。紫芸儿低头喝了两口,抬头时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水面跳动的碎光,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。
“十三,你说,他们会不会追过来?”
“追过来就追过来。”
林十三坐在谭边,目光落在那片青碧的水面上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紫芸儿侧过头来看着他,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,暗红色的那道缝又收紧了一分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,肩膀挨着他的肩膀,安静地晒着日光。
水潭里那几条细鳞鱼从石缝间游出来,摆了摆尾又沉回去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来了。
林十三每天清晨去谷外打猎砍柴,午后再回来研究古梦璃留下的那卷兽皮卷。
紫芸儿的伤在缓慢好转,她体内那道诅咒纹路没有再蔓延,但也没有消退。
暗红色的那只眼睛,偶尔还会亮起来,但每次亮起的时间都比上一次短一些。
她自己在适应与盖九幽的灵体共处,又或者盖九幽在蛰伏,在等一个更适合的机会。
沐灵儿还留在那座山神庙里。
林十三每隔三天回去一趟,给干草堆添几把新草,把她衣袍上落灰轻轻拂去,然后在旁边坐一会儿再回来。他没什么话,只是坐在那里,坐够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起身走人。
紫芸儿从没问过他每次出去做什么,但每次他回来的时候,她都会递上一杯晾温的茶。茶是谷口那棵老茶树上摘的,她趁他不在时自己焙的,味道算不上好,但总比喝潭水强。
这天傍晚,林十三从山神庙回来后,在潭边那棵老柳树下看见了紫芸儿。
她正坐在树根上,膝上摊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,深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颊。她手里捏着一根细藤,正在绕着什么。
林十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,这才看清她手里正在做的事。她用那根细藤和几片柳叶,编了一只极小的鸟,翅膀张开,尾羽翘着,放在掌心里像一只真的刚落下的小雀。
“你还会编这个?”
“龙宫的时候学的。”紫芸儿没抬头,手指依然在细藤间穿行,“小时候父王他教我的,用潮汐草编小东西,说可以许愿。编好了放在海里,潮水会带走它,愿望就一定会实现。”
林十三没再说话。
紫芸儿把最后一片柳叶嵌进鸟尾,然后将那只细藤编成的小鸟,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,站起身来走到潭边蹲下,轻轻把它放到水面上。潭水晃动了一下,那只小鸟顺着水波往外飘去,被风吹着,一路飘向潭中央那几块凸出水面的白石。
飘到第二块白石旁边时,它被一道极细的水流卷住,打了个转,然后无声地沉了下去。
紫芸儿蹲在潭边看了很久。
“十三,你说盖九幽还能在我身体里待多久?”
“待不了多久了。”
林十三走到她身边蹲下来,“等我把那卷兽皮卷上的阵法研究透了,就把她逼出来,砸进那根钉子里面去。”
紫芸儿侧过头来看着他,眼睛里翻涌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“十三,那只小鸟沉下去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十三说,“等你想编了,我再帮你摘柳叶和细藤。”
紫芸儿看了他好一会儿,弯了一下嘴角。
第二天清晨,林十三从石屋里醒来时,紫芸儿已经坐在潭边了。她手里捏着一根新折的柳枝,正弯腰拨着水面。潭水被她拨得晃来晃去,那几条细鳞鱼被她吓得到处乱窜。
“十三,你今天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把阵法最后几个节点看完,我们去山神庙把师姐接回来,安葬在这片谷地里。”
林十三在潭边蹲下,伸手掬了一捧水洗脸,水珠从他下巴滴落,在日光下闪着亮光。
紫芸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柳枝尖在水面上停住了,那几条细鳞鱼趁机溜回了石缝里。
“你找到合适的地方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林十三直起身来,朝谷地深处那片开满紫花的缓坡,努了努下巴,“那里向阳,能晒到日光,下雨也淹不到,师姐以前就不喜欢睡在潮湿的地方。”
紫芸儿把柳枝放在水边,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。
“那就今天吧。”
日光升到头顶正中的时候,林十三把最后几个阵法节点研究透彻了。将卷轴仔细折好收进怀里,然后和紫芸儿一起出了谷地。
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,走了大半个时辰,那片熟悉的山脊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山神庙还是老样子,歪斜的木门,塌了半边的屋顶。林十三推开门走进去,灰尘在日光中翻涌飘荡。干草堆上,沐灵儿依然安静地躺着,像一尊沉睡的石像,一动都没有动过。
林十三在干草堆边蹲下来。
“师姐,我带你去个地方,那里有微风有阳光,比这儿强。”
他弯下腰去,双手托住她的肩膀和膝弯。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轻,抱在怀里没有多少重量。沐灵儿其实是个爱折腾的人,吃饭要挑好的,睡觉要挑软和的,做任务也要挑最气派的。
林十三低头看着她,那张比睡着时更安静的面孔,嘴角那抹弧度依然挂着。
他抱着她走出山神庙,日光倾泻而下,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衣袍上,落在她苍白安静的侧脸上。紫芸儿跟在后面,深紫色的长发被山风吹起,一只眼睛里翻涌着薄薄的水光。
下山的路上,风从谷口灌进来。
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紫芸儿默默跟在他身后,也没有催促。
傍晚时分,他们回到了那片谷地。林十三抱着沐灵儿走上那片开满紫花的缓坡,在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旁边蹲下来。树下的泥土松软,长着齐膝的野草,透过枝叶能看到整片碧蓝的天空。
“就这里吧。”
林十三把沐灵儿轻轻放在草地上,动作轻得像个搬瓷器的老师傅。他接过紫芸儿递来的铁锨,开始挖坑。铁锨切入泥土时带着闷响,一锨一锨,刨得很慢。
紫芸儿没有帮忙,只是站在一旁,静静地陪伴着。
坑挖好了,林十三又蹲下身来,低头看着沐灵儿。
“黑小子,你打算活埋这丫头吗?”
就在林十三把沐灵儿放到泥坑里,准备填土的时候,一个不同于紫芸儿的声音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