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嗤啦……”
林十三攥着铁锨的手指，猛地收紧，锨柄上的木刺，扎进掌心里，他都没知觉。
缓缓转过身来，日光从歪脖子老柳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照在紫芸儿脸上。
她深紫色的那只眼睛，还是老样子，但暗红色的那只，已经完全睁开了，竖瞳缩成一条细缝，瞳仁深处翻涌着暗沉沉的血色光晕，一点都不像玩笑的样子，她是认真的。
盖九幽。
“你说什么？你再说一遍？”
林十三把铁锨往地上一插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紫芸儿面前，一把攥住了她的衣领，
紫芸儿，或者说盖九幽，被他这么一扯，身体晃了晃，嘴角却咧开了。
那笑容挂在紫芸儿那张秀气的脸上，说不出的诡异，像一朵花上爬满了毒蛇。
“我说，小丫头只是沉睡了，并没有死透。不过，你这要是真的把她埋到地下，她可就真的死透了。”
林十三的呼吸，一下子停住了。
他攥着衣领的手指在发抖，指节泛白。谷地里安静极了，连那几条细鳞鱼都不再摆尾，潭水凝着一动不动。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吹得檐角那串旧风铃叮当响了一声，又哑了。
“你……”林十三嗓子眼发紧，半天才挤出几个字，“你说沐师姐还能活？”
盖九幽冷笑了一声。
笑声从紫芸儿的喉咙里滚出来，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沧桑，就像万古寒冰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你个黑小子，忘记我是谁了？”盖九幽暗红色的竖瞳微微收缩，盯着林十三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，“我可是差点灭掉整个仙盟的魔尊盖九幽，寻魂活人之法，多少还是会点的。”
林十三的脑子嗡了一声响。
他松开了攥着衣领的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没站稳。
日光打在他脸上，那张从山神庙一路走到现在的脸上，布满了血污和疲惫，但此刻那双眼睛里，有东西重新亮了起来，像一堆灰烬底下被风吹出了一点火星，渐渐有了光彩。
其实一路上，不是盖九幽不想说话，而是她受伤太甚，根本就说不出话来。
再加上紫芸儿的龙族身体，她根本就找不到突破口，这才有了一路上跟紫芸儿在抢夺。
“怎么复活？你说。”
盖九幽又笑了一声，“你先把我放下来再说。”
林十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紫芸儿的衣领，指节都快掐进衣领里去了。他猛地松手，紫芸儿的身体晃了一下，靠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。
盖九幽抬起手，动作非常生涩，僵硬得不成话。她暗红色的那只眼睛眯了眯，望向草坪上躺着的沐灵儿。“要想复活这丫头，第一步，保她尸身不腐不僵。”
林十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不腐不僵何其艰难？
沐灵儿躺在刚挖好的泥坑旁边，日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那抹嘴角的弧度还在。她的衣袍上血迹干成了暗褐色，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。
“尸体不腐？”
林十三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沐灵儿的手背。凉的，透骨的凉，但他还是轻轻握住了。
“对。”
盖九幽从柳树下走过来，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，但气势却没有半分减弱。
她站在林十三身后，低头看着沐灵儿，瞳仁里翻涌着复杂的光，“她现在是假死状态，魂魄被震散在体内，只要尸身不坏，就有重聚的可能。可一旦僵硬腐化，那就真的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林十三握着沐灵儿的手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，“怎么保她尸身不腐？”
“我暂时寄居在她体内。”
林十三猛地抬头。
盖九幽那张脸上两种瞳色同时亮着，声音也变成紫芸儿，“你从我身体里出去？”
“对。”盖九幽的声音，她弯下腰来，跟林十三平视，暗红色的竖瞳几乎要怼到他脸上，“然后进到小丫头的身体里去，以我的魂力温养她的躯壳，保她三年之内不腐不僵。三年之内，你找到复活她的东西，我就能帮你把她魂魄重新拢回来，帮你找回你的好师姐，如何？
林十三的喉咙动了动，“什么条件。”
他知道以盖九幽千年老人精的风格，不可能免费。
盖九幽直起身来，“第一个条件，带我去北极雪山。”
“北极雪山？”
“我当年败落的时候，第二颗道种就埋在那里，你得帮我找回来。”
盖九幽低头看林十三，暗红色的竖瞳里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，“放心，我现在只剩一缕残魂，拿了道种也翻不了天。但没这颗道种，我的魂力撑不住三年，你丫头的尸身一样要僵。”
林十三沉默了两息，“还有呢？”
“第二个条件，北极雪山上长着一种花，叫彼岸花。红得像血，开在雪地里。你要摘三朵给我，那是拢魂的药引。有了彼岸花，你师姐才有复活的可能。”
林十三站起来，“应该还有第三个条件吧？”
盖九幽看了林十三很久，一脸孺子可教的笑容。
谷地里风停了，那串旧风铃彻底哑了。
水潭里那几条细鳞鱼，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。日光从头顶正中的位置偏了一寸，落在沐灵儿安静的脸上，将她嘴角那抹弧度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第三条，等到了再说。”
“现在说。”
“我说了等到了再说。”
盖九幽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，暗红色的竖瞳，猛地收缩成一根针。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上铺开，谷地里野草齐刷刷弯了腰，潭水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。
“林十三，你听好了，现在跟我谈条件的资格，你还没有。你武魂不在，只有黄龙境修为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。我要真想害你，现在就夺了这丫头的舍，把你们两个一起埋在坑里。”
威压一收，野草弹回来，潭水平复如初。
林十三站在原地没动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攥紧了又松开。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沐灵儿，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紫芸儿，“可以。”
盖九幽冷漠一笑，“算你识相。在这之前，你得去找一个地方，叫幽冥洞。只有在幽冥洞里，我才能从这丫头体内安全出来，再进入那丫头的身体。洞外也行，但一个不小心，魂飞魄散，小丫头的尸身当场僵化，谁都救不回来。”
“幽冥洞在哪？”
“南疆，万毒谷深处，地脉交汇之处。到了你自然能找到，我认得路。”
林十三弯腰把沐灵儿从草地上抱起来。
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干透的叶子，他把她搂在怀里，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“走吧。
紫芸儿跟在后面，深紫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，暗红色的那只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。
谷地里，那只细藤编成的小鸟已经沉到了潭底，被白沙半埋着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南疆的路不好走，在云舟上足足飞行了十天十夜。下了云舟，来到一处谷地，翻过三道山脊，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沼泽，又绕过两座秃了大半的荒山，视野里才出现了连绵起伏的灰绿色山峦。
万毒谷名副其实，山间的雾气都是青灰色的，吸一口喉咙发甜。
林十三抱着沐灵儿走在前面，紫芸儿跟在后面。
紫芸儿深紫色的长发被雾水打湿了贴在脸上，暗红色的那只眼睛，偶尔睁开一条缝扫一眼方向，又阖上。盖九幽大部分时间在蛰伏，偶尔开口指路。
“左转。”
“前面那片石林穿过去。”
“停下，右边有瘴气潭，绕半里。”
又走了整整五天。
倒不是林十三他们不想乘坐云舟，实在是这里毒气太重，不下来根本就看不出来哪是哪。
十万大山，基本上都一个样。第五天傍晚，他们穿过最后一片密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巨大的山谷，四面石壁如刀削斧劈，谷底寸草不生，裸露的黑色岩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。风从谷口灌进去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，像千万只鬼在哭。
谷底最深处，石壁上赫然裂着一道口子，口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，但有风从里面往外吹，带着一种腐朽潮湿的寒气。
“到了。”紫芸儿站在谷口，暗红色的眼睛睁开了，竖瞳微微扩张，“这就是幽冥洞。”
林十三背着沐灵儿站在洞口前面，风从洞里灌出来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里头什么情况？”
“阴气重，死气更重。”盖九幽控制着紫芸儿的身体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暗红色的竖瞳盯着洞口的黑暗，瞳仁深处翻涌着复杂的光，“但正好，阴气越重，我出魂就越稳。”
林十三把沐灵儿轻轻抱在怀里，手指拂过她额前散落的碎发。
“师姐，你再等等。”
“进去吧，我在前面引路，你跟在后面抱着她,洞里的路不好走，脚下踩实了再迈步。”
林十三点了点头。
紫芸儿的身体率先迈进了那道裂缝，暗红色的光在洞口一闪，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。
林十三深吸一口气，抱着沐灵儿跟了进去，洞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。
“呜呜……”
不知不觉间，一条幽魂裹带着阴森的阴气，蓦然从洞壁那儿跳跃而来，双手抓向沐灵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