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轱辘碾过黄土小道，一下一下轻轻晃动，车外呼啸的风沙隔着厚重的布帘闷在外面。
海雁憋了一路，心底那点不平终于按捺不住，小嘴噼里啪啦便吐槽开来。
“凉州可真是一处奇地啊！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，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抢着往前凑，生怕迟一步便没了名额，可他们倒好，胆子看着畏畏缩缩，偏还敢张口同娘娘谈条件，如今咱们事事兑现，反倒要娘娘亲自登门催他履约，倒弄得咱们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海雁的性子本就大咧咧，如今的主子偶尔说话不着调，她也有样学样，一气说完后，压根没有反应过来从她嘴里都说了些什么，情绪过于饱满，话语过于从心了。
卫菡斜倚在软垫之上，长长的眼睫垂落，双目轻阖，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。
身侧的沈令微眉宇间带着一丝鲜活的热忱，她可算是有事儿做了，今儿个一桩事落定，她心里填得满满当当，便琢磨着回去便要草拟一份规整的名册。
待到孩童入学那日，每名学子一一登记在册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要细致入微，不单单只是记录受助理由这么简单，这一点还是本树根家的情况，给了她灵感。
听见海雁的牢骚，她轻轻叹了一声，顺着话头接下去。
“可不是么，别家尚且明理，唯独本树根这一户，处处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。”
“说到底不过是个继父罢了。”海雁轻轻摇着头，眉眼间藏着几分唏嘘，“这世上又有几个后爹，肯真心疼惜妻子带来的孩子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卫菡敏感的神经，她缓缓掀开眼帘，秀眉微微蹙起，眼底掠过一缕忧心。
“你说得没错，这世间，就算是亲生父母，也非个个都愿意倾尽心力成全儿女，更何况是本树根家的情况……从一开始他就百般阻挠，不想在这孩子上投入心血，再者，这孩子长得出众，他若存了其他心思，也不是没有可能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卫菡眼眸闪烁，这个时代的孩子都过早成婚，有些地方还推崇十三四岁成婚，待到十七入洞房，在一个孩子心智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，稀里糊涂的成了婚，一生的自由与选择都被彩礼买断了。
这世上的苦难太多，看得见的，看不见的，听说的……
卫菡心里清楚，很多事情她管不完，就像方才细娘的母亲矢口否认脸上的伤的由来，那她也就没有理由去为她说一句公道话了。
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，她是一个成年人了，她知道自己在过怎样的日子，嫁了一个怎样的男人，可细娘不是，她尚且没有成熟的心智，不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中，她无法跳脱出来去看待自己的人生，所以，看着这孩子深陷泥潭，卫菡又怎能装作一无所知呢？
“细娘那孩子，我终究放不下心，派人暗中盯紧那处宅院。”
海雁立刻点头应下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沈令微神色迟疑了片刻，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：“娘娘，老话讲清官难断家务事，一旦伸手管了，便再也抽身不得，这种内里纠缠的家事，最是棘手。”
“那又有什么难的。”海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若是他家果真一直这般苛待母女，娘娘只管下旨解除二人婚姻便是。”
话音落下的一瞬，车厢里倏然陷入死寂。
卫菡怔住了。
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是啊。她压根都没有想到，自己本就握着旁人求之不得的特权，日日收敛锋芒，顶着贵妃的名分，却从来没有真正动用过这份权柄。
一旁的沈令微亦是僵在了原地，或许是贵妃娘娘待她们温柔和善，从未见过她盛气凌人，尊卑分明的模样，以至于沈令微都快忘了贵妃是何等尊耀的身份。
宫中无后，贵妃为大，她本就是万里挑一，无人敢不尊敬。
车厢里短暂的静默慢慢散去。
卫菡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思绪，她清楚手中权柄能轻易了结香花母女的困局，只是仓促行事终归不妥。
特权不能擅用，而要善用。
“先不提和离，静观本树根后续的动静。”
倘若特权有用，今日一遭，就算是给他的警告，日后他如何对待这对母女，如何行事也都会有改变，倘若无用……那就是后话了。
未过多时，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，停在郡学的门口。
一行人径直走入郡学。
门口小厮将人带到梁主管的书房，梁主管显然是接到消息匆匆回来，微微喘着气在门口接待了贵妃，将卫菡几人迎了进去。
房门半敞着，屋内一道清瘦身影正低头翻阅案上书卷。
正是宁无垢。
听见脚步声走近，他抬首望过来。
目光撞上卫菡那张秾丽张扬的面容时，宁无垢明显一怔。
是古街偶遇的那位华贵夫人？诧异瞬间漫上眉眼，平素灵活的脑子这一瞬间卡住了。
梁主官垂首躬身，恭敬行礼。
“臣参见贵妃娘娘，无垢，快来拜见贵妃！。”
这一声称呼落进耳中，宁无垢浑身猛地一僵。
后知后觉的震惊席卷了他。
自己暗自试探，心存几分妄念去称呼一声姑娘的妇人，竟是当今圣上册封的贵妃。
他心头一阵翻涌，连忙仓促起身，慌乱之间衣袖扫过案边的砚台，墨汁轻轻晃了一晃。
宁无垢定住心神，快步上前深深躬身。
“下官……见过贵妃娘娘。”
卫菡看了他一眼，淡淡应声：“免礼。”话音落下，她走到桌边看了眼他写下的工整字迹，“这么快就投身工作？宁夫子写了一手好字，当真是人如其字。”
她的口吻带着几分熟稔，梁主官品出丝味儿来，笑问：“听娘娘的口吻，像是与小宁夫子早就认识了。”
宁无垢拱手作揖：“下官能找到郡学，还多亏了贵妃娘娘指路。”
竟还有这层缘分在，梁主管笑笑，并不深究这段趣事，言归正传，回归正题。
“娘娘今日去了枯苇街，关于那里的孩子入学以后是什么章程，还请娘娘吩咐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