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菡闻言缓缓开口,声音沉静平稳。
“治学的章程,我并不内行,便不班门弄斧了,学堂原有规矩照旧施行便可。只是枯苇街的情形特殊,这些孩子各有各的际遇,入学之时,务必要将家中底细细细登记在册。”
梁主官连忙俯首,将这一番叮嘱尽数记下,连声应是。
卫菡目光凝定,暗自思索了两息,又郑重补上一句。
“我不求表面风光好看,只盼这些孩子,实实在在能在郡学之中学有所得,将来,不止枯苇街一地,往后凉州全境,但凡有志向学的孩童,皆当享有读书的机缘,这才是我费这番功夫想看到的结果。”
话音落,屋内一瞬寂然。
梁主官猛地抬眼,面上满是错愕,待望见她眼底毫无戏谑的认真,方才恍然明白,贵妃娘娘这番宏愿并非随口空谈。
宁无垢抬眸深深望向贵妃,眸底波光轻轻颤动,心底漾开一阵触动。
他尚未听闻凉州近来种种传闻,不知道传闻中的贵妃重名重利,或许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得一个好名声,俗称作秀,他眼下亲眼所见,这位贵妃,心肠是热的,亦是善的,和他往日所想,那些高高在上、淡漠冷硬的皇室中人,全然不同。
卫菡垂眸沉思着,继续往下说道,语声里带着几分审慎。
“教导这批孩童的夫子,必得耐心宽厚、品行端方才是。万万不可心存阶级高下之见,倘若为师心中存着贵贱之别,哪怕将孩子们接入学堂、教他们识文懂礼,到头来反倒误了他们。”
她还记得小学的时候,因为政策,班上接了两个贫困生,是两个性情胆小,有些怯懦的女孩,班主任对他们很照顾,任课的老师也对他们很关心,只是上美术课的时候,新来的美术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学生,面对他们带了几分偏见,说话过于直爽,或许那美术老师没有主观上的恶念,可他的行为确实伤害了两个,同学的自尊。
为人师表,若自己做不到一视同仁,对学生标上了三六九等,那是失责失职,也会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。
梁主官连连点头,略一思忖便开口回话。
“郡学之内倒有几位老夫子品性可靠,其中……魏夫子”说到魏延,他看了眼贵妃的脸色,继续往下说,“魏夫子向来重视贫苦人家孩子的教育,又学识卓然,只是这般蒙童最难教化,要耗费莫大心力,方能将目不识丁、不知礼仪的孩子慢慢引上正途,头一批接手的人,必定劳苦万分。”
他说着,心底暗自踌躇。
在他看来,以魏延之才之身份,来启蒙乡野稚童,委实委屈。
提他是因卫夫子确实关注此事,若他愿意自己这也是在贵妃面前卖个好,可提了之后方才觉得不妙,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。
卫菡闻言,心中所想却与梁主官全然两样。
倒不是她也觉得以魏延的身份,去做启蒙是屈才,也过于辛苦了,而是……
他若来自异世,那他满肚子里装的便和自己一样,都是来于现实的文化知识,虽说大启时代的字体趋近现实了,可还是有区别的,更别说这里的文理、规矩、教义,又怎么能以千年以后的文化来交融呢?
让他去做孩子的启蒙老师,万一到时教的四不像,融合了现世的思想,又处在古代生活,那叫误人子弟。
一念及此,卫菡稍稍迟疑。
这一丝迟疑落在梁主官眼中,却成了不允,却又不好直接拒绝,他也是通透之人,立刻转了口风。
“臣私以为,还是选派教学老道的……”
“或许……我可一试。”
清和的嗓音忽然响起,将二人的话语打断。
卫菡与梁主官一同转头,目光齐齐落向一旁立着的宁无垢。
宁无垢被两道视线一照,下意识脊背挺得笔直,面上沉静,不见半分怯弱。
“下官年少便中秀才,而后连登乡闱得中举人,只因家中变故耽搁,未曾继续赴京会试,数年之间,一直在乡中设馆开蒙,最熟悉稚童心性,晓得如何引导出身苦寒的学子,自忖有这份耐心。”
听罢此言,二人反应迥然。
梁主官心中暗喜。
这般苦差,不用问便知,无人愿意揽过去,想要说服郡学那几个脾气古怪的老东西,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唇舌。
现下有个年轻人主动请缨,恰好替他解了一桩难题。
卫菡却是悄悄松了口气,迎上宁无垢坚定的目光,不带任何犹豫,轻轻颔首。
“你既有这份心志,又有开蒙授学的经验,那便由你来试一试。”
宁无垢微微一怔,眼底浮起错愕,抬眼望向贵妃。
“娘娘……当真放心托付于我?论资历,下官怕是比不上郡学诸位前辈。”
卫菡挑了下眉头,看着他说:“这原就不是一桩美差,旁人唯恐避之不及,你却主动应下,足见心中有担当,肯负重责,至于资历……”卫菡唇角漾开浅淡笑意,眼里仿佛星光闪烁,晃人心神,语气笃定,“我只看最终成效,我也认为,资历从来不等同于才干。”
应届生最大的痛,没有工作经验。
如今她有了话语权,绝不会去打击,一个刚迈入职场的年轻人的积极性。
一应琐事尽数交代完毕,卫菡便起身告辞。
梁主官执意相送,瞧着模样,分明是另有话说。
二人并肩缓步向外,一路默然,行至一处僻静的廊下,梁真覃脚步猛地顿住,神色局促不安,郑重朝卫菡深深一揖。
卫菡眉宇微讶。
“梁大人,何故如此?”
梁真覃喉结滚动,自袖中小心翼翼捧出一柄品相温润的玉如意,双手托举上前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臣不知娘娘平素喜爱何物,这一柄玉如意,乃是臣压箱底的珍藏,斗胆献上,只求能博娘娘青眼。”
卫菡眼皮抖了抖,愈发迟疑起来,又问了一遍:“你……这是何意?”
梁真覃脸色微红,他还是第一次行贿受贿,以贵重物品去讨好上司,经验不足,说话难免磕巴。
“臣听闻了外界对贵妃娘娘的褒扬,亦是亲眼所见娘娘为郡学的付出,娘娘是凉州孩子们的贵人,臣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娘娘,这柄玉如意……是臣的一份心意,还请娘娘收下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