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的时候,宋瑶先闻到的是气味。
不是海风,不是盐,是那种干热带着什么腐败底色的气味,混在沙尘里,从岸边飘过来。她站在甲板边缘,抬头看那座城邦的轮廓,城墙是浅黄色的,在正午的光里几乎要和天空的颜色粘在一起,棕榈树的影子歪歪斜斜搭在城门上,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但码头上的人太少了。
这种规模的绿洲城邦,港口应该嘈杂,应该有搬货的工人,有叫卖的小贩,有等着接船的官员。现在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人站在那里,隔着距离,宋瑶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他们的站姿,是那种绷紧的、防备的站法,不是在迎接,更像是在审查。
陆行舟走到她旁边,没说话,眼睛也往码头上扫了一圈。
宋瑶低声问:“你注意到了?”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,但已经够了。
威廉从舱里出来,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,外袍是他们王国惯用的深蓝色,胸口绣着那个家族的纹章,整个人收拾得很妥帖,像是真的要去赴一场外交宴会。宋瑶看了他一眼,心里过了一个念头:他穿这身是要给对方安全感,还是要给自己撑腰?
可能两者都有。
下船的时候,对方来迎接的只有一个中年官员,衣着整洁,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疲态,那种不是熬夜,而是长期紧绷之后磨出来的灰。他行礼,说了一串欢迎的话,措辞礼貌,语气平稳,但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肩膀。
威廉回礼,寒暄,问候大公的姻亲殿下是否安好。
那个官员停了一下。
就停了那么一下,大概连两秒都不到,然后继续开口,说殿下身体微恙,暂不便亲迎,已安排好了住所,请一行人先行休息。
宋瑶把那个停顿记在心里。
进城之后,情况比码头上看起来还要压抑。街道没有断绝,还有人走动,有店铺开着,但那种劲儿不对,所有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着,眼神往旁边瓢,遇见陌生人会先往后退半步,然后才反应过来继续走。
几个孩子在街角,本来在玩,看见他们这队人走过来,立刻被大人从后面拉走了,动作很急,带出来一声低低的哭声,然后也没了。
威廉走在宋瑶前面两步,宋瑶看见他侧脸的肌肉动了一下。
他也看出来了。
住所安排在城中心的一座客邸,空间宽敞,内院有水井和棕榈树,按规格算是上宾待遇。那个官员把他们送到门口,交代了几句,说若有需要可以叫门口的仆役,然后告退,走得很快,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节奏。
院门关上之后,宋瑶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陆行舟在她旁边低声说:“不止是紧张,他们怕被沾上什么。”
宋瑶没立刻接,让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威廉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表情维持着那种外交场合惯用的平静,但眉头的角度出卖了他:“这不是普通的戒备,你们有没有看见,城东那片,有几户人家的门上挂着白布。”
宋瑶看见了。
三户,不是一户。
她没说这个,只问:“你提前得到过什么消息?”
威廉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信里只说近来城中有些不稳,请我们此行低调行事,没有说具体是什么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'不稳'和这个,不是一个量级。”
消息是当天傍晚从仆役嘴里漏出来的。
那个仆役是个年轻人,话多,或者说,是那种被憋了太久、遇到陌生人反而想开口的状态,宋瑶给了他一个问问题的机会,他说了很多,眼神一直往院门外飘,说到一半声音会突然低下去,然后又控制不住升回来。
病是三个月前开始的。
最初是一个纺织区的工人,嗜睡,起不来,家里人以为是累的,让他多休息。然后皮肤上开始出现纹路,不是瘀青,是那种暗红色的花纹,从手腕往上蔓延,祭司来看了,说是神的标记,说这个人被神选中,要接受试炼。
那个工人在十五天后死了,死的时候在笑,那种声音很大、停不下来的笑,把整条街都惊醒了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宋瑶问:“传染是通过什么途径?”
仆役摇头,说不知,说有人说是空气,有人说是触碰,有人说是某口水井的水,那口井已经被封了,但还是在传。他说话的时候用手指了一个方向,是城东,和白布挂着的方向一样。
宋瑶又问:“医师怎么说?”
仆役脸上出现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,像是苦笑,又像是害怕,他说医师里有两个已经病了,剩下的不敢再接诊,城里的祭司接管了,宣布这是“神罚”,说只要虔诚祈祷、停止一切不洁之举,病就会自行消散。
“已经死了多少人?”
仆役低下头,没答,又抬起来,伸出两只手,手指屈了几下,展开,又屈。
宋瑶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下,没说话。
天黑之后,她把记录本摊开,在灯下写了很久。
嗜睡,皮肤花纹,暗红色,从手腕蔓延,死亡时伴随无意识大笑,病程约十五日,传染性强,祭司介入,医师退出,传播途径不明。
她把这些写完,在末尾停了很长时间,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:
“花纹走向是否沿血管分布?神经系统症状,最后阶段。”
炭笔停着,她没动。
神经系统的最后阶段。这不是简单的瘟疫,这是某种会侵入中枢的东西,病死的人在最后是被自己的神经系统劫持的,他们控制不了那种笑,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拆开,然后用那个表情盖住了死。
这件事比鲸群难得多。
鲸群是一条路,找到规律,记下来,复制,下次可以用。这个病是另一回事,她手里没有先例,没有足够的样本,这座城邦的医师已经被祭司逼退了,现在掌握最多资料的那批人是祭司,而祭司的解释框架和她的不在同一个语言体系里。
她想着这些的时候,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进来。
是陆行舟,站在门口,没敲门,只是靠在门框上,声音平:“睡不着?”
“在整理。”
他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扫了一眼记录本,没问内容,只说:“威廉刚才出去了,去见那个官员,我跟了一段,他们在说大公的姻亲殿下,那个'身体微恙'……”
宋瑶抬头。
陆行舟顿了一下,“皮肤上有花纹。”
院子里有风吹过来,棕榈叶互相摩擦,声音细碎。
宋瑶把笔放下,后背靠上椅背,看着顶上那盏摇晃的灯。
好,所以这不只是一场邻邦遭遇的瘟疫,这是一张邀请信背后的另一层结构,他们被请来,有人想要的不只是外交上的联结,城邦的统治者病了,正在按照神罚的框架死去,而他们恰好在这个节点出现。
她在心里把这几条线拉了一下,然后说:“威廉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行舟说,“所以他今晚才出去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救人。”陆行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“或者说,他没有选择。”
宋瑶沉默了片刻。
棋盘上的局面开始变得复杂,不再只是路,是一个城邦的权力结构和她还没看懂的规则,是她和陆行舟在一个陌生地方、没有足够信息的情况下,面对某种会让人在死亡时大笑的东西。
她重新拿起笔。
“明天,我要去看病人。”她说,语气不是商量,“你去给威廉带个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