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陆行舟就去了。
宋瑶没问他带没带到话,威廉那边的回应是第二天清晨一个人出现在院门口,是个穿着普通麻布衫的年轻男人,自称是大公府的医助,说殿下愿意接受诊治,但有条件:不能让祭司那边知道。
条件很合理,她点头,收拾药箱。
陆行舟站在旁边,看她把那本记录本也塞进去,没说话,只在她出门时跟上来,两个人都没讨论要不要一起去这件事,就这么并排走出了院子。
街上已经有人了,但不多。
城邦的早晨本该有市集的喧嚣,现在只有零散的脚步,偶尔一两扇窗户开着,探出来的脸在看见他们之后迅速缩回去。那种气息很熟悉,是一种渗进日常生活里的恐惧,变成了反射动作,不需要思考,看见陌生人就躲。
宋瑶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,接着走。
大公府偏院的走廊很深,阳光在石板地上切出一道斜线,他们跟着那个医助绕过两道门,在一间朝北的屋子前停下来。
气味在门口就闻到了。
甜的,带一点腐败,不刺鼻,但会粘在喉咙里,让人想一直清嗓子。
宋瑶进门,陆行舟留在门外,这是她进来之前用眼神跟他说好的。她需要有人在外面,万一里头出了什么状况,或者外头来了不该来的人。
病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躺在床上,眼睛没完全闭着,半开着缝,露出一条细白。
她先蹲下来,把手放在距离他皮肤两指远的地方,没碰,只是看。
花纹是暗红的,从左手腕开始,沿着内侧往上,过肘弯,到上臂,然后像树枝一样分叉,一条向颈侧,一条压在衣领下不知延伸到哪。花纹的边缘比中间颜色浅,像是在皮下烧过来又退去的一个浪头,没烧干净,停在那里。
走向。
她把记录本翻出来,对照昨晚写的那行字。“花纹走向是否沿血管分布”。
是的,完全是。
这不是皮疹,不是单纯的血管扩张,这是某种东西在沿着循环系统移动,然后在皮下留下了行进轨迹。
她打开系统,悄无声息,没有任何外在动作,就那么蹲着,眼睛微微失焦。
“洞幽察微”的界面展开,她把分析锁定在病人皮下花纹最密集的地方,放大,再放大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……好。
好,这就挺难绷的。
那些东西极小,肉眼完全不可见,在血管壁和皮下组织之间的缝隙里移动,动作有一种均匀的节律感,像在随着某个节拍摆动,不是无序的游荡,是有方向的,全部朝同一个方向缓慢迁移。
系统给出的标注浮在画面上:寄生性幼虫,体长约0.3毫米,具趋波性,对特定频率能量波动产生聚集反应,消化组织液,在神经末梢附近密度最高,生命周期约十五日,成虫形态未知。
十五日。
病程约十五日,传染性强,最后阶段神经系统症状,死亡时大笑,她把这几个词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过第二遍,第三遍,某个位置对上了,咔一声,嵌进去。
这些东西在神经末梢最密集,幼虫的终点是神经系统,它们不是在摧毁宿主,它们在往里钻,最后阶段密集到一定程度,神经信号开始失控,那种笑不是情绪,是信号乱了,肌肉指令错发,抑制解除,横纹肌被迫收缩,人还清醒,但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脸。
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三行,停下来。
趋波性。
对特定频率能量波动产生聚集反应,会疯狂繁殖。
她脑子里有个东西在往上浮,她先按住它,起身,在病房里转了一圈。墙上挂着一幅布,布上绣着图案,她走过去,在那幅布前站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拿出记录本,把那个图案的轮廓勾了下来。
不是完整图案。
是图案的局部,一段蜿蜒的线,分叉,走向,节律。
她对比了一下病人皮下花纹的走向,把两条线叠在一起,翻页,两个图形摆在相邻的位置。
一样的。
不是“惊人相似”,是一样的,是同一个原始形态,一个绣在布上,一个烧在人皮下,分叉的角度,弯曲的弧度,全部对得上。
她重新把那个压下去的想法放出来:城邦神庙里有这幅图腾,图腾对应的是某种古老符号,符号和虫子的行进轨迹重合,而那个发出特定频率能量波动的东西……
在神庙里。
或者说,这幅图腾本来就不是装饰,它是一种描述,某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人见过这种病,把虫子在皮下走过的路记录下来,变成了图腾,然后被祭司接管,变成了“神的印记”,变成了“神罚”。
祭司知道。
不一定知道全部,但他们知道这不是神罚,或者说,他们知道这个“罚”是可以操控的。
祭司每天在神庙里举行仪式,仪式制造声音,声音制造频率,某种频率会让虫子聚集、繁殖。
宋瑶把笔盖上,在原地站了两秒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病人,半睁的眼睛,皮下慢慢移动的东西,十五天的生命周期倒计时不知道走到了哪里。
她出门。
陆行舟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看见她出来,站直了,没说话,等她。
她把记录本递给他,翻到那两页,指了指。
他低头看,眼睛在那两幅图形上停了一秒。
“壁画上的图腾,”他抬头,“你去神庙看过?”
“没有,是这屋里挂的布,”她说,“但神庙里一定有,而且不止这一幅。”
陆行舟把记录本还给她,抬手把走廊尽头那个方向虚指了一下:“威廉在外面,他知道今早你进来了。”
“让他帮我拿一个神庙仪式的时间表,”宋瑶说,“越详细越好,哪天仪式,在哪个位置举行,持续多久。”
陆行舟没动,看她,“你想确认频率来源。”
“我想确认神庙的仪式是不是这场病的触发条件。”她停顿,把最后几个字说清楚,“如果是,这场病不是神罚,是人为的,而且祭司接管诊治这件事,目的是防止有人查出来。”
走廊另一端有脚步声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那个医助重新出现,弓着腰,神色有点乱,说殿下的状况今早变差了,昨夜开始在笑,断断续续,自己止不住。
宋瑶听完,把记录本合上。
十五天的病程,大笑是最后阶段。
时间不多。
“告诉殿下,”她把药箱重新提起来,声音很平,“我需要一份神庙祭祀仪式的详细记录,和最近三个月的病例分布地图,不是祭司整理的那版,是最原始的坊间报病记录。”
医助呆了一下,“这……祭司那边若是知道——”
“所以要快,”她说,转身往来路走,“在祭司知道之前拿到。”
陆行舟跟上来,和她并排走进那道斜切的阳光里。
风还是有,棕榈叶在头顶擦来擦去,声音轻而持续。
宋瑶没有抬头,手里攥着记录本,脑子里那张图还叠在一起,虫子的路,图腾的线,神庙的仪式钟声,一座城邦的病和它背后那双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手。
她得先确认那双手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但不管哪种,这件事的答案都在神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