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踏出民宅,晨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,他按了按胸口,那张纸硬邦邦贴着皮肉。街角油锅滋啦响,油条在热浪里浮沉。
神庙早课钟声刚歇,青烟从殿门溢出,裹着诵经余韵,陆行舟混在香客里踱进去,皂靴踏在青石板上没声,大祭司正给信徒洒净水,白袍宽袖,眉目低垂,他手指捻着柳枝,水珠滴落时,陆行舟瞥见他指甲缝里嵌着点暗绿泥。
奇了,昨夜暴雨,神庙阶前早该干透。
陆行舟退到廊柱后,摸出怀里纸条,上面记着守井人换班时辰,还有三处井水取样点,他目光扫过大祭司袍角,那里沾着几粒浅色沙砾,像海边才有的贝壳碎屑,城里井都在西巷,哪来海沙?
他闪身退进偏殿,香案上供着陶罐,罐底压着张账簿。陆行舟指尖一挑,纸页哗啦翻动,墨迹新得发亮,记着“海盐十担,酉时入库”。海盐?城邦吃盐向来官售,神庙要这做什么?
后院忽有响动,陆行舟贴墙闪避,见大祭司拎着木桶匆匆走过,桶沿晃出几片螺壳,惨白反光,陆行舟心跳一滞,他认得那纹路,和宋瑶掌心里碎壳一模一样。
大祭司拐进柴房,陆行舟贴窗缝窥探,祭司从桶底摸出个布包,抖开全是湿淋淋钉螺,他往墙角土坑倒,坑里竟已堆满螺壳。坑壁新土翻涌,分明刚挖不久。
陆行舟指节发白,他退开几步,忽听柴房门吱呀响,大祭司探出身,脸色骤变。“谁!”
陆行舟转身就走,祭司追出来,袍袖带翻陶罐。哐当碎响里,陆行舟瞥见罐底夹层飘出张羊皮卷,他矮身抄住,展开只一眼,图上山峦标记赫然是城邦盐矿脉。
“给我!”大祭司扑来,声音发颤。
陆行舟已将羊皮卷塞进衣襟,他反手扣住祭司手腕,力道大得指节泛青。“投螺害人,为的什么?”
大祭司脸刷白,他猛力抽手,白袍撕裂声刺耳。“你懂什么!神罚……神罚是假的!”
“假的就是假的。”陆行舟将他掼在墙上,“说!谁指使的?”
祭司喉咙咯咯响,眼珠乱转,窗外忽传来脚步声,整齐划一,像卫队行进,他像抓住救命稻草,嘶喊:“大公!是奥列格大公啊!”
陆行舟手一松,祭司瘫软在地,白袍沾满尘土。
“邻国大公?”陆行舟眯起眼,“他图什么?”
大祭司喘着粗气,指甲抠进砖缝。“恐慌……城里人脖子长斑,人人自危,大公便以援助为名派兵进城……”他苦笑,“到时吞并城邦,谁还管真假神罚?”
陆行舟心往下沉,他想起宋瑶说的药膳,想起那些排队看病的人颈上紫斑。原来早被算计好了。
“盐矿呢?”他追问。
祭司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盐矿?”
陆行舟没答。他摸出羊皮卷抖开,矿脉图在光下刺眼,城邦地下埋着优质盐层,邻国觊觎多年,所谓神罚,不过是障眼法。
“大公许我当总督。”祭司声音发虚,“我管神庙,能碰所有水井……定时投螺,没人疑心。”他忽然抓住陆行舟裤脚,“别揭穿我!我让大公退兵!”
陆行舟踹开他。靴尖沾上泥,混着螺壳碎屑。他转身就走,袍角带风。
巷口馄饨摊热气蒸腾,宋瑶搅着汤勺,紫菜在碗里打旋,她今晨配了新药膳,用槟榔、南瓜子熬粥,专克腹虫,摊主老张捧着碗千恩万谢,颈上紫斑淡了不少。
“宋大夫,这斑真能消?”老张眼巴巴问。
“七剂药。”宋瑶头也不抬,“忌生冷。”
她眼角瞥见陆行舟身影,他径直坐下,袖口沾着泥点。
“查清了。”陆行舟声音压得低,“是神庙大祭司。”
宋瑶手一抖,汤勺磕在碗沿,叮当脆响。
“他受邻国大公指使,往井里投螺。”陆行舟从怀里抽出羊皮卷,推过去,“为的是制造恐慌,吞并城邦。实则是抢地下盐矿。”
宋瑶展开图纸,矿脉走向如蛛网,标着奥列格家族的纹章,她指尖发凉,难怪病人颈斑蔓延快,原来井水被动手脚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陆行舟没答,他盯着街角,两个卫兵模样的人正挨家挨户贴告示,黄纸上墨迹淋淋,写着“神庙修井,取水另候”。
“我让祭司下令封井。”陆行舟抓起筷子,“但奥列格大公的兵,已在边境了。”
宋瑶心口一紧,她想起昨夜守井人凑近的胖脸,想起那些没来找她的住户。恐慌比虫毒更蚀骨。
“药膳能解虫毒。”她忽然说,“但解不了人心惶惶。”
陆行舟抬眼看她,她眼底有火光,烧得他心头一颤。
“把真相放出去。”宋瑶放下汤勺,清脆一声,“就说虫毒能治,盐矿是饵,恐慌自己就散了。”
陆行舟沉吟,巷外忽传来喧哗,卫兵踹开一家院门,吼着“奉大公令搜查逆党”,鸡飞狗跳中,大祭司被押出来,白袍染污,发髻散乱,他瞥见陆行舟,突然嘶喊:“你害我!奥列格大公不会放过你!”
陆行舟起身挡在宋瑶身前,大祭司被拖走时还在嚎叫,说大公铁骑明日就到,人群嗡嗡议论,有人摸着自己颈斑发抖。
宋瑶忽地站起,她端起馄饨锅,滚烫汤水泼洒。
“都听着!”她声音不高,却压住全场喧嚷,“虫毒怕热!井水煮沸再饮,颈斑自消!药膳方子我写墙上,一分钱不收!”
她抓把药材撒进锅,槟榔粉在热汤里翻滚,老张第一个冲上前,舀了碗粥灌下,紫斑在热气中似乎淡了。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跑回家烧水,有人挤向药锅,恐慌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求生的礁石。
陆行舟看她忙碌,心口发烫,他撕下袍角,蘸着汤渍在墙上疾书:井水有毒,煮沸无害;大公夺盐,切勿上当。
字迹潦草,却像刀刻进人心。
暮色漫上来时,宋瑶捶着腰收摊。陆行舟递来水囊,她仰头灌了半袋。
“大祭司招了?”她问。
“全招了。”陆行舟看她唇边药渍,“奥列格大公屯兵边境,等城里乱起来。”
宋瑶抹抹嘴,忽然笑了。“那让他等。”
她指向街角,告示栏前挤满人,正抄写药膳方子,有人高声念:“煮沸井水,虫毒自解!盐矿是假,勿信谣言!”
声音传得老远。
陆行舟也笑了,他摸出那张纸条,就着残阳撕碎。纸屑随风飘散,像一群黑蝴蝶。
巷深处,神庙钟鼓楼黑影幢幢,大祭司的密室窗口,最后一盏灯灭了。
风卷着药膳香,飘向城邦每口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