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喧嚣落下去,夜幕彻底笼住城邦,宋瑶捶腰的架势半点没改,倒真像个货真价实的老婆子,陆行舟递来水囊,她喝得急,几滴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。
“明日宴席,”她抹把嘴,声音压得只剩气音,“你去不去?”
陆行舟没立刻答,他盯着地上碎纸屑,风一卷就散了,“去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主角是你。”
宋瑶嘿一声,弯腰收拾锅碗,锅沿还沾着槟榔粉,她用手指刮下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“药膳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”她忽然抬眼,昏黄灯火在她眼底跳,“你说,奥列格大公这时候,是不是正气得摔杯子?”
陆行舟想象那个画面,边境外营帐里,大公接到密报,说恐慌没起来,反倒全城烧水煮药,他嘴角扯了扯。“摔杯子不够。”他说,“得掀桌子。”
两人对视,都笑了,笑声很短,像刀锋擦过石头。
宴席设在城邦执政官的石头厅堂,穹顶高阔,火把插满铁环,光晃得人眼晕,长桌铺开,摆满烤羊、蜂蜜酒、堆成小山的黑面包,空气里混着油腻肉香和香料味儿,呛得宋瑶喉咙发痒。
执政官是个秃顶胖子,穿金线刺绣的袍子,十根手指戴满宝石戒指,他举杯站起来,肉颤颤的腮帮子堆满笑:“敬我们尊贵的客人!来自东方的神医!”
满厅人跟着起身,酒杯碰撞声稀里哗啦,宋瑶没站,她就坐着,端起面前那碗清水,抿了一小口。
执政官笑容僵住。
陆行舟在她身侧站直,手按在腰间短剑柄上。“大人,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所有喧哗,“宋神医年纪大,腿脚不便,敬酒的心意,她领了。”
执政官干笑两声,讪讪坐回去。“是是是,该体谅,该体谅。”
宋瑶这才放下碗。她抬眼,目光扫过长桌两侧,贵族、军官、商人,个个眼神闪烁,好奇,猜忌,警惕,还有藏在笑脸底下的算计,她全看在眼里。
“药膳,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磨砂纸,“不光是吃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抖开,里面是几块晒干的根茎,几片蜷曲的叶子,几粒黑乎乎的种子,众人伸长脖子看。
宋瑶捡起一块姜黄根。“这个,暖胃驱寒。”又拈起一片薄荷叶,“这个,清心明目。”最后捏起那粒黑种子,“茴香籽,顺气消食。”
她说话慢,字字咬得清楚。“中原有句话,叫药食同源,什么意思,吃进肚子的东西,既能养人,也能治病。”
执政官搓着手:“神奇,真神奇!”
“神奇?”宋瑶忽然笑了,皱纹堆叠的眼角挤出深深沟壑,“更神奇的在后头。”
她朝厅外招手,两个陆行舟手下的兵士抬进一口铁锅,架在火塘上,宋瑶起身,动作慢腾腾,真像个七老八十的婆子,踱到锅边。
锅是空的,她往里倒清水,扔进几块羊骨,撒一把盐,水滚了,咕嘟咕嘟冒白汽,她又从布包里摸出几样:晒干的蘑菇,风干的野葱,还有刚才展示过的姜黄根和茴香籽。
全丢进去。
香气很快飘出来,带着草药味的鲜香,厅里人抽着鼻子,有人舔嘴唇。
宋瑶舀出一碗汤,递给执政官,“尝尝。”
执政官接过去,吹了吹,小心啜一口,他眼睛瞪圆了。“这……这比神庙祭祀用的圣汤还好喝!”
“圣汤?”宋瑶哼一声,“圣汤能治病?”
她转身,面向满厅宾客。“井水里的虫毒,怕热,煮沸了喝,虫子就死了,可光喝水,身子虚,虫毒清了也容易再染。”她指着锅里翻滚的汤,“这锅汤,补气养血,增强体质,喝上三天,颈上紫斑不退,我宋瑶倒着爬出城邦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直接喊:“方子!给我们方子!”
宋瑶抬手,压下喧哗。“方子简单。”她让兵士拿来炭笔和羊皮纸,就在墙上写,字很大,歪歪扭扭,但谁都看得懂:羊骨、蘑菇、野葱、姜黄、茴香、盐。
“记住,”她敲敲墙壁,“煮够两个时辰,火别太大,也别太小。”
执政官捧着那碗汤,手有点抖。“神医……这、这真是……”
“还没完。”宋瑶走回座位,从袖袋里掏出个小册子,册子用粗线缝着,纸页泛黄,她翻开,里面用墨笔画着简图:一个人洗手,一个人刷锅,一个人盖紧水缸。
“预防。”她把册子推给执政官,“虫毒从口入,手不干净,水不煮沸,锅碗瓢盆不洗,今天治好了,明天还得病。”
执政官翻看册子,越看眼睛越亮。“这……这能救多少人命啊!”
“能救多少,看你们自己。”宋瑶靠回椅背,闭上眼,像累极了,“药膳我给,方子我给,法子我也给,剩下的,是你们的事。”
宴席后半段,气氛全变了,贵族们围上来问东问西,商人打听药材能不能买卖,军官关心边境防务,奥列格大公的兵还屯在那儿呢。
宋瑶一律不答。她只指着陆行舟:“问他。”
陆行舟被围在中间,他话少,但句句砸在点子上:“虫毒可治,恐慌已散,奥列格大公没了由头,硬打就是撕破脸,邻国不止他一个,他敢吗?”
一个老贵族捻着胡子:“可盐矿……”
“盐矿是真是假,你们自己清楚。”陆行舟打断他,“就算真有,值得用全城人命去换?”
没人吭声了。
执政官这时候凑过来,搓着手,脸上堆满笑:“宋神医,陆大人……我们城邦,想跟中原……正式建交。”
宋瑶睁眼,瞥他一下。“建交?”
“对,对!”执政官急急道,“贸易,文化交流,我们有好羊毛,好蜂蜜,还有……呃,石头,中原有丝绸,瓷器,还有……”他眼巴巴看宋瑶,“药膳。”
宋瑶看向陆行舟。
陆行舟微微点头。
“行。”宋瑶吐出一个字,她从怀里又摸出本更厚的小册子,啪地扔桌上。“驱虫糕配方,糯米粉、南瓜籽粉、槟榔粉、蜂蜜,蒸熟切片,随身带着吃,能防虫毒。”
执政官如获至宝,双手捧起册子。“这……这太珍贵了!”
“珍贵?”宋瑶笑了,笑里带点讥诮,“人命才珍贵。”
宴席散时,月亮已挂中天,宋瑶走出石头厅堂,夜风一吹,她打了个哆嗦,陆行舟解下披风,罩在她肩上。
“演得累?”他低声问。
“累。”宋瑶实话实说,“装老装得骨头疼。”
“值得。”陆行舟说,“全城性命,还有一条贸易线。”
宋瑶没接话,她抬头看月亮,又圆又亮,像块冷冰冰的银饼子。“你说,奥列格大公现在在干嘛?”
陆行舟也抬头,“可能在骂娘。”
“也可能在调兵。”宋瑶收回视线,脚步不停,“宴席上那几个军官,眼神不对,有个一直摸刀柄。”
陆行舟脚步一顿,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不光看见。”宋瑶冷笑,“我还闻见了,他们身上有马粪味,新鲜马粪。从边境骑马过来,至少两天,他们却在城里。”
陆行舟瞳孔缩了缩。
“宴席是幌子。”宋瑶声音压得更低,“执政官想建交是真,但有人不想,那几个军官,恐怕已经派人去给奥列格大公送信了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还能什么信?”宋瑶瞥他一眼,“说中原神医在这里,说全城虫毒可治,说……盐矿可能保不住了。”
陆行舟手按上剑柄,“那今晚——”
“今晚没事。”宋瑶打断他,“他们不敢在宴席上动手,执政官还没下定决心,他们得等命令。”
她加快脚步,披风在夜风里翻飞。“但我们得快点走。药膳给了,方子给了,册子给了,再留,就是靶子。”
陆行舟跟上,“回中原?”
“不。”宋瑶忽然停步,转头看他,眼底那点火光又烧起来,“去邻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奥列格大公不是想要盐矿吗?”宋瑶咧嘴,露出不太整齐的牙,“我去告诉他,盐矿是假的。”
陆行舟愣住。“你疯了?他正想抓你!”
“抓我?”宋瑶嘿一声,“我送上门,他敢抓?全城都知道药膳是我给的,我死了,虫毒复发,恐慌再起,他还怎么吞并城邦?”
她继续往前走,步子迈得又稳又快,半点不像老婆子,“我要让他知道,有些东西,比盐矿值钱。”
陆行舟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笑出声,笑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,惊起屋檐上几只夜鸟。
鸟扑棱棱飞走,翅膀划破月光。
宋瑶没回头,只挥挥手。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陆行舟追上她,“胆子比天大。”
“胆子不大,早死了。”宋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