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废墟那边走过来，左肩还带着一点僵，但比早些时候好多了，他手里端着一碟新的切在旁边坐下来，拿起那把从地上捡回来的锅铲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没再说别的。
林晚宁拿了一片，蘸了点酱汁。
胃里暖和了些。
抬头看了看天，那颗红月已经快退到地平线以下，天边浮着一层灰白的亮，这颗星球的白天来得晚，颜色也没有蓝，就是淡，像洗过很多遍的旧布。
周铮从废墟那边过来，在她面前蹲下，看了眼那碟切片，没开口。
“吃吗？”林晚宁先问。
周铮盯着那碟肉，“这是虫族的肉。”
“对，低温处理，加了芥末，比压缩饼干好吃。”
他没动。
吞吞把自己那碟举过来，“这个加了蜂蜜，甜的。”
周铮看了吞吞一眼，那双黑洞样的眼睛正很认真地等着回应，不含任何目的，就是单纯觉得甜的应该给别人也尝尝。
他最后还是拿了一片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没评价，就说了两个字：“能活。”
林晚宁觉得这大概是他会给出的最高赞了。
就在这时，废墟边缘那块歪斜的金属板后面动了一下。
不是虫子。
虫子爬行有那种咔哒声，这个动静不一样，轻，像是刻意收着，带着只有人才有的那种、试图缩小自己的感觉。
她往那边扫了一眼。
金属板后面，探出一个脑袋。
小孩，七八岁，皮肤灰褐色，头发结了块，眼睛很大，正死盯着篝火边那碟切片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林晚宁悄悄把手边那碟向金属板方向挪了几寸。
脑袋缩了回去，几秒后探出来半个身子，衣服是不知道什么颜色的麻布，补丁多，布料各不一样，明显是拿什么拼的。
孩子盯着那碟肉，往她这边看了一眼，发现她没抬头，慢慢往前爬。
战渊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林晚宁用眼神把他拦住。
孩子爬到碟子边，伸手抓了一片，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睛猛地睁大，没想到是这个味，他咽下去，又抓了第二片。
第三片还没到嘴里，后面传来一声压低的尖叫。
“别吃！那是虫肉！”
一个老人从废墟后面冲出来，背驼，头发半白，跑得比年轻人还快，冲到孩子面前，一把把孩子手里的肉打落，抬脸看见孩子嘴还在动，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吐出来，快吐！”
孩子没明白发生什么，还在嚼。
老人身后，又陆续出来七八个人，衣着跟老人差不多，破旧的麻布，脸上和手上能看见兽纹，颜色很淡，像墨水快用完了，只剩最后一点印子。
他们看见篝火边这群人正在吃虫肉切片，全部愣住了。
其中一个年轻些的，手指着林晚宁他们，声音发颤，“他们……在吃虫族的肉？”
“不是自杀吗？”旁边的人小声说。
吞吞抬起头，黑洞般的眼睛扫了扫这几个人，又低下头看了看碟子里最后一片切片，把碟子推了过去。
“给你。”他对那个孩子说。
孩子接过来塞进嘴里，咽下去。
老人双腿一软，往地上跪了下去。
老人是真的跪，膝盖实打实磕在地上，嘴里念叨的东西语调很急，有几个字反复出现，像在祈祷，又像在哀求。
林晚宁听不懂，回头看战渊。
战渊皱着眉，调整了一下口腔里的语调，对那几个本地人开口，说了几句。
那几个人回头，老人抬起脸，眼圈红的。
战渊开口翻译，“虫族的肉里有绝望之毒，吃了会发作，先幻觉，然后精神崩溃，最后……不治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半个时辰内。”
林晚宁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看向吞吞，正在舔碟子，一点反应没有。
看向孔翎，刚从外围跑回来，手里新拎来的两条虫腿，满脸都是兴奋，连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都没注意到，开口就喊：“主人，东边还有一窝，要不要全……”
他停下来。
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，又扫了一眼林晚宁，尾羽收了收，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他们说虫肉有毒。”林晚宁答。
孔翎愣了一秒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虫腿，又看了看自己完整活着的手，“我没事啊。”
那个跪着的老人猛地抬头，看了孔翎一眼，表情比刚才更绝望。
他大概觉得这群人全是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。
林晚宁在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。
从昨晚她第一次切开虫肉到现在，算下来超过十个时辰了。
孔翎从昨晚就开始吃，吞吞也吃了，她自己也吃了，半个时辰这个窗口，早过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“你们里面，有觉醒者吗？”她问那几个本地人。
战渊把话翻出去，等了一下，老人摇头，嘴里说了几个字。
“他说，这片矿区的人，血脉大多不全，觉醒不了。”战渊停顿，“他觉得……你们是因为有觉醒异能，才能暂时压制毒素。”
那孩子蹲在老人旁边，脸色正常，眼睛还在盯着空碟子，一点要发疯的迹象都没有。
林晚宁把自己的系统面板翻出来，扫了眼精神力数值。
比昨天下午高了一截。
不是小幅回升，是明显的上涨，她守了一晚上，打了三四十只虫子，睡也没睡，精神力按理该往下走，但现在的数值……比她出发前还高。
她盯着这个数字，在心里把前前后后拼了一遍。
她的精神海缺口是真实的，十三条链接同时吃她的精神力，她一直在透支。
但昨天吃了虫腿刺身之后，那个缺口好像被补了一块，不是链接反哺，是真的从食物里补进来的。
这东西对她来说，是高蛋白补给。
对这颗星球上的本地人来说，是剧毒。
她侧头看了眼吞吞，他已经把碟子放下，正用大铁勺轻轻敲地面，嘴里哼着什么，毫无意识地快乐着。
她又看了眼那个孩子。
孩子动了一下，低头看自己的左手，林晚宁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块疤，颜色比正常皮肤深，边缘不规整，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，没长好，这会儿他正盯着那块疤，脸上有点茫然。
老人顺着孩子的视线看过去，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他对着战渊喊了一串，声音比刚才大，带了哭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