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清晏一路狂奔,来到香河县衙门时,已经接近晌午。
县衙侧面有一道门,是专门给后衙的家眷们进出的,他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,正想着上前去敲门,旁边一个摆摊卖磨喝乐的大娘却主动问道。
“这位公子,你也是给家中夫人请大夫的吗?”
邹清晏愣了一下才点头:“是。不知赵小姐可是住在这里?”
大娘乐了:“赵小姐虽然住在这里,却并不在这里看诊。”
“你要找人,要去沿河大街的归元堂。”
“最近找她的人太多,她怕打搅了家里人休息,都会在归元堂给人看诊。”
邹清晏恍然:能在宫中救回中毒的玉贵妃,找她的人自然会很多。
毕竟,她已经是“贵妃娘娘的救命恩人”了。
哪怕不为治病,只为拉关系、结善缘,也是好的。
他随手丢了一锭碎银子给大娘,大娘顿时激动不已。
“哎哟哟,公子您可真大方!我这磨喝乐都给了您吧!”
她恨不得连摊子一起送给邹清晏。
“不用……”邹清晏要这个干什么?
他刚要拒绝,恍惚地看了一眼,突然发现其中一个淡绿衣裳的,有几分像赵嘉禾寻常穿着的颜色,便挑了出来。
“不用那么多,我要这一个就够了。”
将磨喝乐塞进怀中,邹清晏往沿河大街而去。
沿河大街热闹极了,人潮如织,骑马都不好走。
邹清晏牵着马往前,一路来到归元堂。
果然,归元堂外好多排队的嬷嬷小厮,都是给自家女主子排队的。
里面一个小桌后,正坐着一个穿绿色衣裙的姑娘。
她发髻简单,只插了两根珍珠银簪,戴的也是极简的珍珠耳钉,可她温润含笑的神情却叫人挪不开眼。
她言语轻缓,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,那些焦虑恐慌的病患到了她面前一坐下,三五句话,就放松了许多。
她再安抚两句,说一说病情和诊治方法,对方就彻底松缓,临走时拱手作揖,甚至满脸笑容。
一个一个看过去,她也不急。
归元堂派了人在门外维持秩序。
偶尔中间插队了男病患,赵嘉禾都会直接让他去隔壁胡大夫或者别的大夫那边看诊。
她说得也很明白:“方便给女子诊治的医女并不多,您是男子,不妨将时间和机会让给其她女子,可好?”
她态度温和,语气真诚,队伍后面又跟着许多女子。
男病患不好意思说“不”,纷纷顺从地去了隔壁胡大夫那里。
眼看着天色将晚,人也差不多要看完了,赵嘉禾忙得上厕所的功夫都没有。
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个,她习惯性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您先坐。”
结果一抬头,却是熟悉的面容。
赵嘉禾愣了一下,怀疑自己看错了:“世子爷?”
“嘉禾妹妹。”邹清晏一开口,声音沙哑,加上神情憔悴,眼窝深陷,一副熬得精疲力尽的模样。
赵嘉禾吓了一跳。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她并不知道邹清晏订婚的事。
她从京城一回来,就被随后追着来的夫人小姐们包围了,这几天都是在坐诊,忙得脚不沾地。
邹清晏一路上想了很多话,想跟赵嘉禾说,可真面对面坐在一起了,他反而说不出口了。
自己已经确定要成亲,且根本无法拒绝。
既然如此,自己又怎么敢再对才十三岁不到的姑娘说“心生恋慕”的话?
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话?
他吞了口唾沫,只觉得嗓子眼跟刀片割过似的疼。
过了好一阵,他才低头,自嘲地一笑:“嘉禾妹妹,三日后,我就要成亲了。”
赵嘉禾一愣,随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。
“真的?那就恭喜清晏哥哥了!”
说着,她还起身,十分郑重地给邹清晏行了个礼。
“我今日出门看诊,身边没有贺礼相送,到时候我会去国公府恭贺你成亲的。”
邹清晏眼睛亮了一下,可随后却暗淡下来,咬牙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
赵嘉禾又是一愣:几个意思?
知道万事已经无法挽回,邹清晏此时心灰意冷:“世间的事,真是半点不由人。”
“我心有所爱,却咫尺天涯。”
“成亲之事,与我并无半点欢喜。”
“嘉禾妹妹若是来,我只怕自己情不自禁,还是不必来了……”
赵嘉禾这次是真的呆了。
大哥你几个意思?
上门是想说放不下自己?说完了结果也不会改变。
自己装傻说要上门道贺,你又拒绝?
既然不打算有所牵扯,又何必非要来这一趟?
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
心中感慨连连,赵嘉禾嘴上却继续装傻。
“我虽然听不懂清晏哥哥的话,但我尊重哥哥的想法。”
“那清晏哥哥成亲,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清晏哥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?”
邹清晏心想来都来了,索性伸出手,放在脉枕上:“我这几日吃不下、睡不着,你给我看看,开点什么药吧。”
若能断情绝爱,更好。
赵嘉禾伸手搭脉,随后她蹙眉抬眸,看向邹清晏:“清晏哥哥,你郁结在心,又惊恐过度……”
“我给你开两副药,你回家吃了,再好好休息,好好吃饭。”
“然则七情伤身,你还是要往前看。”
“心情舒缓了,才能身子大好。”
“否则就算眼前吃药缓解了,以后若是这般多思多想,还是好不起来的。”
说人话,就是药只能治病,不能治心。
你自己要一心钻死胡同,吃什么药都没用,好了也会再犯病。
邹清晏听得又心酸又委屈:“我听你的。”
可是——但凡能放下,谁愿意如现在这样,连喘气都觉得胸口憋闷得慌?
邹清晏手里拎着两副药,怀中揣着个磨喝乐,胯下骑着胭脂马,马蹄声哒哒哒,漫无目的地走在沿河大街上。
此时已经日落西山,商户们纷纷开始收摊关门。
香河县夜里最热闹的,不是沿河大街,而是城中的瓦肆、酒馆、青楼、戏园子。
赚钱一天的商户们,该开始消费了。
暗卫见周围没了人,追了上来:“世子爷,夜了,在香河县住一晚再回去吧?”
赶夜路不安全,况且等到了京城,城门也关了。
邹清晏答应下来,由得暗卫给他找了个客栈,住了进去。
暗卫叫人安排了饭菜,就在隔壁酒楼的二楼包间。
他坐在包间中,暗卫叫人上了两壶酒,一桌子菜。
邹清晏很快就把自己灌得三分醉。
隔壁包间的人似乎也喝多了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那位县令家的千金,如今可多人提亲了!”
一人说:“听说她救了贵妃娘娘,医术超群,谁娶了她,就是娶了贵妃娘娘的救命恩人呐……”
另一人说:“可我听说,那姑娘年纪尚小,才金钗之年。”
又一人接话:“嗨!年纪尚小,可以先定亲嘛,等及笄了再成亲就是……”
邹清晏听得泪流满面,狠狠地甩了自己两个脆耳巴子。
只差一点!只差一点自己就能跟她表白。
可为什么,自己非要住一晚再去找她?以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情来……
如今却……再也没有机会了!
同样的消息,也传到了霍既白耳中。
他追踪了好几天,已经跟牛二联系上,此时让手下人和牛大盯着,他装模作样地纵马往香河县衙而来。
一个消息飞速传进有心人耳中:镇抚使霍大人听说县令千金赵小姐要议亲,急了!
他丢下了正在追查的黄金劫案,跑县衙来找赵小姐提亲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