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匹骏马飞驰,进了青衣巷。
青衣巷尾,一户外表看着并不煊赫的门楣下,门外正等着两个焦急的婆子。
远远看到两匹马飞奔而来,那两个婆子立刻凝神去看。
女护卫当先下马,后面的霍既白一跃而下,随后伸手去扶赵嘉禾下马。
那两个婆子看到赵嘉禾,先问:“这就是小赵大夫?”
赵嘉禾年纪小,身量纤瘦,今天穿的也是方便出诊的衣裳,头上更是两根银簪束着简单的发髻。
美则美矣,却过于简素,毫无气势。
那女护卫眼底掠过犹豫,可眼角余光掠过霍既白,响起他警告的话语,最终还是一咬牙:“是。”
领头的管事婆子眼底的轻蔑遮掩不住,低声嘀咕:“大庭广众之下,就跟个男子同骑而来?”
屠夫家的闺女就是不知廉耻。
另一个却知道事态紧急:“我先带小赵大夫进去。”
赵嘉禾匆匆对霍既白点头,跟着那婆子就进去了。
女护卫要请霍既白进去落座,另一个婆子却伸手拦住。
“堂堂吏部右侍郎府,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?”
“你就在门房等着吧!”
女护卫大急,偏偏被霍既白警告过不能暴露身份,只能咬牙陪在旁边。
那婆子冷嗤一声,翻了个白眼就离开了。
门房也是人才,见管事婆子对这人不上心,竟连茶都不上一盏。
霍既白和女护卫二人等在门房,女护卫觉得自己离死不远,面色发白。
霍大人说了,若她敢禀报老爷他来了,回头就让老爷吃不了兜着走。
可若让霍大人在这里一直等,回头被老爷知道了,老爷也会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,女护卫是个忠心的人。
为了老爷的光辉前程,她选择了低着头不说话。
为了表示清白,她甚至不敢离开霍既白的视线。
霍既白的脸冷得掉冰渣。
赵嘉禾进这些官员府邸,为他们的女眷治病,竟是如此待遇吗?
没有礼遇,没有客气,如此理所应当又颐指气使。
若不是还要靠赵嘉禾治病,只怕对待赵嘉禾也要如同驱使奴婢一般了吧?
另一边,赵嘉禾正一路小跑地跟着管事婆子往后院去。
一路上,赵嘉禾知道身边的婆子正是府里大小姐的奶嬷嬷,立刻自然而然地问:“不知大小姐是什么病症?”
那奶嬷嬷却绷着脸:“等到了大小姐那里,小赵大夫自己诊断就是,我一个老婆子,又不懂医术。”
竟给撅回来了。
赵嘉禾看了一眼远处走动的家仆,恍然:大小姐的病症不适合让下人听见。
等进了大小姐院子里,一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叫赵嘉禾吃了一惊。
这可不是少量失血会出现的症状。
她几步冲到床榻边,罗帐中伸出一只雪白的纤纤玉手来。
赵嘉禾熟门熟路地掏出脉枕,把脉。
片刻之后,她震惊地看向罗帐:“小姐可是出现了下红之症?”
罗帐内无人说话,奶嬷嬷却白着脸,语气尖酸刻薄。
“你不是大夫吗?难道你把脉把不出来?”
赵嘉禾想着霍既白来时路上的话,半点不怵:“可否撩开罗帐,让我看看小姐的面色?舌苔?”
奶嬷嬷却又道:“我家小姐身份尊贵,岂可叫你随意探看?”
赵嘉禾一句话不说,起身收拾了东西就要走。
那奶嬷嬷见状急了: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赵嘉禾头也不抬,一边收拾一边冷声道:“贵府门第高,我一个小丫头,没本事给贵府的千金看病,您进宫找御医吧!”
奶嬷嬷咬牙:“你不是在宫中给贵妃娘娘都解过毒么?怎的不能给我家小姐看诊?”
“是觉得我们家老爷的官职太低,不配请你?”
霍!好大的帽子!
若是往常,赵嘉禾看在病患不易、亲爹少个敌人的面上,一口气忍了也就忍了。
可这次,她有霍既白!
她冷笑一声:“我在瑶华宫给贵妃娘娘看诊,都还能见一见贵妃娘娘的玉容。”
“倒是贵府千金,比娘娘更加贵重,连面都不让见。”
“如此高深的医术,我一个小丫头可没有,您另请高明吧。”
“不过记得要快。”
“贵府千金下红也有将近一天了吧?再这么流血不止,只怕一觉睡过去,就醒不来了。”
奶嬷嬷彻底慌了:“你……我什么时候说大小姐比娘娘更加贵重了?你别血口喷人!”
不等赵嘉禾说什么,罗帐中的小姐虚弱开口:“嬷嬷,撩起罗帐,让小赵大夫看……”
罗帐被撩起,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露出来,叫人看着先是惊了一跳。
赵嘉禾却心知肚明,她先回头看了看房间中的人,只有一个奶嬷嬷在旁边,其余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。
显然,奶嬷嬷也知道真相是什么。
赵嘉禾也就实话实说了:“小姐有孕四月有余,服药落胎,现在是胎盘下不来,以致下红不止。”
“我要给您行针止血,同时给您用药,助您把胎盘落下……”
“否则您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真相被戳破,奶嬷嬷脸色变了,咬着后槽牙硬挺着,不敢说难听话。
小姐一言不发,晕了过去。
也不知道是羞晕的,还是支撑不住晕的。
赵嘉禾没心思分辨,让嬷嬷立刻准备东西。
银针她有,烛火现成,药方一开,她立刻让奶嬷嬷去抓药。
这边她下针止血,那边药方立刻被送去了右侍郎夫人房中。
右侍郎夫人此刻的脸色不比大小姐好多少。
“这个孽障……快去给她抓药!”
等人抓药的功夫,右侍郎夫人黑着脸:“等诊治完了,请赵大夫来一趟正院。”
十二三岁的小娘子,未必知道轻重,必须敲打一番才行。
嬷嬷应喏着下去了。
贴身嬷嬷压低了声音问:“夫人,此事万万不能传开,这赵嘉禾常年出入各家后宅,若是一个不留神……”
不仅是大小姐活不成,府中的所有小姐,婚事都会受到极大影响,甚至出嫁女都在夫家抬不起头来。
右侍郎夫人凉凉地斜睨着她:“你待如何?”
嬷嬷不说话,做了个手刀劈下去的动作。
右侍郎夫人有些心动,片刻后却摇头。
“不行啊,虽然她年纪小,她父亲官职低,可她在贵妃娘娘面前挂了名,如何能动?”
贴身嬷嬷却不这么想:“在府里自然不行。”
“可她经常去给人看诊,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右侍郎夫人立刻心动。
赵嘉禾好一番诊治,总算让大小姐胎盘剥落下来,下红也止住了。
只是拖延太久,失血过多,元气大伤,也伤了胞宫,大小姐以后再想有孕,怕是艰难。
这话她却不敢说透,只说了“元气大伤,需要好生调养”的话。
至于别的,她是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多说。
诊治完成,一个陌生的嬷嬷来请人:“赵大夫,我们夫人有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