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姑娘美那个大姑娘浪”
赶车的老汉把旱烟袋在鞋底敲得邦邦响,走调的乡间小曲顺着土路飘出去老远。老汉一边哼曲,一边时不时甩个响鞭,完全没察觉到身后车厢里降至冰点的气氛。
林阮盘腿坐在木板上,把粗布兜里的钱全倒了出来。她把大团结一张张展平,在贺擎野眼前晃了晃。
“看见没?”林阮把钱拍得啪啪响,“一百四十二块。今天这买卖赚翻了。明天一早我就去大队部,把村尾那套大砖房买下来。”
贺擎野看着路边的野草,连个正脸都没给她。
“喂,跟你说话呢。”林阮用手肘撞了一下他的胳膊,“明天搬家,你负责把院子里的杂草除干净。那房子空了半年,指不定里面有蛇虫鼠蚁,你先去探路。”
“我腿断了。”贺擎野吐出四个字。
“断了也得干活。”林阮毫不客气地把钱塞回兜里,“我可不养吃白饭的。劈柴、挑水、除草,这些重活全包给你了。干不好,扣你口粮。”
贺擎野转过头,盯着她:“你真把我当长工使?”
“不然呢?”林阮理直气壮地看着他,“你欠我四十三块两毛钱,外加医药费、伙食费、住宿费。这笔账我可是算得清清楚楚的。刀疤那张欠条还在我兜里揣着呢,你跑不掉。”
贺擎野的下颌骨动了动,转过头去不再看她。
林阮看着他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,收起了刚才试探的那些心思。这男人就是个锯嘴葫芦,硬逼是逼不出什么来的。
“今天刀疤说那个什么强哥在县城。”林阮拍了拍钱兜子,“他要是真找上门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杀。”贺擎野吐出一个字。
“杀你个头。”林阮翻了个白眼,“杀人偿命,你以为现在是旧社会?对付那种流氓,得用脑子。他要是敢来,我就去公社保卫科举报他投机倒把,连锅端了他。”
贺擎野看了她一眼:“保卫科那帮人,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林阮冷哼一声,“苏红梅那个表叔王干事就在保卫科。我手里捏着大队长的把柄,王干事现在自顾不暇,哪有空管黑市的事。等我把房子买下来,安顿好,再慢慢收拾他们。”
贺擎野没再说话,算是默认了她的安排。
“回村以后,你先别露面。”林阮安排道,“大队长现在恨不得扒了你的皮,苏红梅做梦都想把你送进保卫科。你直接去村尾那套房子里待着。我去找大队长办过户手续。”
“我不躲。”贺擎野说。
“谁让你躲了?”林阮瞪着他,“我这是战术撤退。你顶着一条断腿在村里晃悠,是嫌麻烦不够多吗?听我的,老老实实在房子里待着。敢乱跑,我打断你另一条腿。”
贺擎野看着她凶巴巴的样子,没反驳。
“哎,大爷。”林阮冲着前面喊了一嗓子,“前面那段路好走不?”
“好走着呢!”老汉头也不回地甩了个响鞭,“就是有个大坑,昨晚下雨冲出来的,你们坐稳当咯!”
话音刚落,木轮子直接砸进一个半尺深的泥坑里。
牛车突然往上一弹,车厢剧烈倾斜。
“哎哟!”林阮惊呼一声,整个人失去平衡,直直往车斗外面栽去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闪电般探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小臂。贺擎野的力气极大,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她的骨头上,硬生生把她拽回了车厢中央。
林阮顺势往前一扑,没坐直,脑袋直接砸在贺擎野宽阔的肩膀上。
“今天起太早了,困死我了。”林阮打了个哈欠,脑袋在他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,“借你肩膀靠靠。”
贺擎野后背的肌肉立刻绷成了一块铁板。他那只刚刚拽住林阮的手悬在半空,五指张开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起来。”贺擎野压低嗓音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。
“不干。”林阮闭上眼睛,双手抱在胸前,“我花了一百多块钱买的房子给你住,靠一下肩膀怎么了?收点利息。”
“我身上有血腥味。”贺擎野动了一下肩膀,试图把她抖下去。
“我不嫌弃。”林阮不但没起,反而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,“你别乱动,再动我就把你踹下去。”
贺擎野盯着她看了几秒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睡觉。”林阮吐出两个字,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平稳起来。
“林阮,别得寸进尺。”贺擎野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就得寸进尺了,你怎么着吧?”林阮连眼皮都没抬,“有本事你现在跳车。你要是敢跳,我马上回村敲锣打鼓,说你非礼我然后畏罪潜逃。”
“你……”贺擎野被她这番无赖言论堵得哑口无言。
“闭嘴,别吵我。”林阮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。
贺擎野转过头,盯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。
他悬在半空的手指收拢,捏成拳头,最后又慢慢松开。他没有把人推开。
牛车继续往前晃悠。赶车的老汉在前面扯着嗓子唱:“小妹妹送情郎啊,送到了大门东……”
贺擎野听着女孩平稳的呼吸声,原本绷直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。为了让她靠得更稳,他甚至悄悄把左边肩膀往下塌了半寸。
他低头看着女孩毫无防备的睡颜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。刚才在死胡同里面对五个拿刀的混混时,她拿着匕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现在却像只猫一样靠在他身上。
贺擎野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。
太阳彻底落山了,傍晚的秋风卷着凉意吹过土路。
林阮在睡梦中缩了缩脖子,不由自主地往贺擎野身上靠得更紧了些。
贺擎野看着她单薄的衣服,眉头拧在了一起。
他单手扯下搭在腿上的破旧军大衣,抖开。他单手一扬,宽大的军大衣准确地盖在林阮身上,把她裹了个严实。
军大衣上带着贺擎野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肥皂味,混杂着一丝血腥气。
林阮在衣服底下动了动,像是察觉到了温暖,双手揪住军大衣的边缘,把自己裹得更紧了。
“后生,你那腿没事吧?”赶车的老汉突然回头问了一句。
贺擎野立刻用宽大的身体挡住老汉,把林阮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。
“没事。”贺擎野简短地回答。
“这丫头是个有本事的,你在农场里好好改造,以后跟着她干,亏不了你。”老汉抽了一口旱烟,“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。”
贺擎野没接话。他转回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