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再次吹过,吹起军大衣的一角。
贺擎野抬起那只一直悬在半空的手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收回去。
无处安放的大手最终虚虚地护在林阮的腰侧。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,村口正有几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辆牛车。
林阮把昨天从刀疤那里敲诈来的毛票和硬币倒在缺腿的方桌上,一枚枚数过去。
“一百四十二块。”林阮把钱卷成一个卷,塞进墙角那个缺了个口的黑陶罐里。
她把陶罐盖子扣紧,推到床底下最深处。
后院传来“咚、咚”的闷响。
林阮走到灶房,揭开大铁锅的木盖子。白胖的面疙瘩在滚水里翻腾,几点翠绿的葱花浮在表面,香油的味道顺着热气飘散出来。
她拿大瓷碗盛得满满当当,端着碗往后院走。
贺擎野光着膀子,手里倒提着那把卷了刃的破斧头。他右腿拖在地上,左手把一块粗壮的榆木桩按在砧板上,右手突然发力。
木桩一分为二,木屑飞溅在半空,砸在粗糙的黄土地上。
“先吃饭,干活不差这一会儿。”林阮端着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走到后院,把瓷碗磕在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。
贺擎野把斧头劈进木桩,扯过搭在树杈上的破布衫套在身上,遮住了一身结实的肌肉。
他走过来,端起瓷碗,大口吞咽。滚烫的疙瘩汤顺着喉咙往下灌,他连筷子都没用几下,一碗汤底就见了空。
林阮拿过空碗,在水缸里舀了瓢水洗净。
“等会儿我去大队部找大队长,把村尾那套大砖房的手续办了。”林阮把碗扣在灶台上,“大队长现在有把柄在我手里,他不敢卡我的手续。”
贺擎野把破布衫的扣子系上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就在院子里待着,哪也别去。”林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“那套房子空了半年,下午你过去把院子里的草拔了,顺便看看屋顶漏不漏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贺擎野拿起抹布擦了擦手。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。力道很轻,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贺擎野擦手的动作停住了。他转身走到木桩前,一把拔出那把破斧头,大步往院门走去。
林阮顺手抄起墙角的铁锹,跟在贺擎野身后。
贺擎野单手拉开木门。
门外站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小伙。他头上戴着顶破草帽,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。
瘦小伙抬头对上贺擎野那张脸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斧头,双腿当即软了下去。
“大、大哥。”瘦小伙牙齿打架,说话结结巴巴,手里的竹篮子险些砸在地上。
贺擎野把斧头横在门框上。
“找谁。”贺擎野吐出两个字。
瘦小伙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下去。
“我、我是强哥手底下的。黑市的强哥。”瘦小伙连连后退半步,“昨天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,刀疤那个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两位!老大特意命我来赔罪!”
林阮提着铁锹从贺擎野身后走出来。铁锹的木柄在地上重重一磕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扫了一眼那个竹篮子。
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,边缘露出一罐麦乳精的铁皮盖子,还有半包大白兔奶糖,底下压着两块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。
这年头,这些东西有钱都买不着,得有硬通货的票证。
“强哥消息挺灵通。”林阮开口说。
瘦小伙赔着小心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。
“姑奶奶说笑了。强哥昨晚在县城听说了这事,连夜赶回镇上,抽了刀疤几十个大耳刮子。”瘦小伙把竹篮子往前递了递,“刀疤那条胳膊废了,强哥发了话,以后黑市没这个人。强哥说,不能让底下人坏了名声。”
林阮没有立刻接东西。
她把铁锹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。
瘦小伙举着篮子,胳膊直发酸,见林阮不接茬,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密了。
“强哥想请两位去镇上国营饭店吃个饭。”瘦小伙硬着头皮继续说,“交个朋友。以后姑奶奶去镇上出摊,摊位费全免,谁敢找麻烦,就是跟强哥过不去。”
“吃饭就不必了。”林阮打断他,“我们就是做点小本买卖,混口饭吃。只要没人来掀我的摊子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瘦小伙一听这话,急了。
“姑奶奶,您这话说的。”瘦小伙往前凑了一步,“强哥可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。除了赔罪,强哥还想跟您谈一笔大买卖。”
林阮眼皮一抬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您那卤肉的方子,强哥看上了。”瘦小伙压低声音,“强哥说了,只要您愿意把方子卖给我们,价钱随便您开。或者您提供卤水,我们负责在县城和周边几个镇子铺货,赚了钱大家五五分账。”
林阮冷哼一声。
“五五分账?你们强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林阮把手放下来,“我的卤水,我一分钱本钱不出,也能在镇上卖断货。凭什么分他一半?”
瘦小伙被噎了一下。
“姑奶奶,您一个人能卖多少?县城那边的市场大着呢。”瘦小伙急切地解释,“强哥在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这十里八乡的黑市,大半都是强哥说了算。您一个人单打独斗,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林阮反问。
瘦小伙连连摆手。
“不敢不敢!”
“回去告诉你们强哥。”林阮盯着瘦小伙,“方子我不卖,卤水我也不提供。生意我自己做,他要是想合作,就让他亲自来找我谈条件。”
瘦小伙看了看贺擎野手里的斧头,又看了看林阮。
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红纸包,双手捧着。
“姑奶奶,强哥交代了,这东西您务必收下,不然我回去没法交差。”
林阮没接,只是指了指院子里的那张破桌子。
瘦小伙如蒙大赦。他拎着篮子越过门槛,快步走到院子中央。
小弟将两个沉甸甸的红封和一篮子紧俏物资放在缺腿的方桌上,弯腰九十度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