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记得你为什么跑去下乡吗?”
贺老爷子这话一出,贺毓顿时心生不妙,就听老爷子续说:
“你小婶婶就是你那个娃娃亲对象,当初你极力排斥这门亲事,甚至背着一家人跑到大西北下乡,没得法子,我只能让你小叔叔顶上了。”
贺毓听到这,只觉浑身像是被冰冻,脑中更是犹如惊雷炸响。
“亲事是我和你奶奶早年定下来的,总不能言而无信……”
贺老爷子不疾不徐地说着,落在贺毓耳里就如同是火上浇油。
“好在你小叔听劝,接下了这婚约,并在和我通完话的第二天,就前往沈城找你小婶婶见了一面,次日两人便领了证,后来又在你小叔的驻地举办了简单的婚礼……”
贺毓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在贺老爷子话音落下半晌,嘴里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方才他还在电话里赞叹、满心仰慕的小婶婶,那个通晓多国语言,能啃外文手册,对机械维修有着独到见解……走哪都自带光芒的女子,居然就是他当初极力抗拒,一心想要躲开的娃娃亲对象。
是他亲手推开的缘分。
“啊啊啊……贺毓,你个蠢猪!你知不知道你到底错过了什么?”
贺毓回过神,在心里哀嚎:“蠢猪贺毓,你小叔的好福气原本是你的啊!可你却被猪油蒙了心,宁愿跑去大西北下乡,都不愿接受所谓的娃娃亲……如今后悔了吧?!”
想起当初得知有门娃娃亲的心态,他一个没忍住,随手抽了自己一巴掌。
与此同时,怨责自己过于执拗,满心反感长辈包办的婚事。
明明对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全无了解,却凭着一腔逆反全盘拒绝。
他……凭空臆想,以为那会是个娇纵、胸无点墨的姑娘,万万没想到,被他弃之不顾的娃娃亲对象,竟是那般恬静淡雅、博学多才。
还有,她生得绝美,骨子里透出的那股飒爽干练,更是耀眼夺目。
巨大的震惊席卷过后,贺毓直觉浓烈的悔意死死攥住他的胸腔,心口堵得发闷,百般滋味搅作一团,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命运开了这样一场残酷的玩笑,他拼尽全力逃避的婚事,兜兜转转……她成了小叔的妻子。
贺毓张了张嘴,对着话筒想说些什么,奈何喉中像是被塞了团棉花,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而且脑中不由自主跃出自他来到沈城后的画面,准确些说,是他与前娃娃亲对象,也就是现在的小婶婶日常相处的画面。
这些画面里有她伏案翻译资料、绘制图纸的侧影,有她和车间那些老师傅探讨机器故障时侃侃而谈的模样……总之,不管是做什么的她,都美好得令人挪不开眼球。
贺毓越是深想,越是心绪难平,以至于那些画面来来回回不停地飞速翻涌。
可现在有什么用呢?
那一份缘分,早已被愣头青的他彻底断送。
她的好,她的一切,与他都没有任何关系。
辈分横在中间,他是小叔的侄儿,亦是她的侄儿;她和小叔一样是他的长辈,即便她比他还小一岁,也是他的亲婶婶,界限森严,之前那一番发自肺腑的夸赞,此刻回想起来显得格外的讽刺。
连带着心底那点不该萌生的悸动,都化为一根尖刺扎在了心口。
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,贺毓迟迟没有消化掉贺老爷子言语间流露出的信息——关于南音与贺靳川,与他这个侄儿之间的故事。
于是,这使得他长时间处于震惊、懊悔、难以置信,以及无法接受现实的茫然等情绪中。
听筒那头贺老爷子还在说话,贺毓思绪纷乱,听得断断续续。
“混小子,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”
半晌等不来他一句回应,贺老爷子火气上来了,直接发起飙。
“……我、我在听着呢!”
许是老爷子的一嗓子实在大声,终拽回了贺毓的思绪。
他喉结重重滚动,嗓子干涩发紧,废了很大力气,才勉强稳住声调,低声给出回应。
“混小子,娃娃亲的事本已翻篇,我今天也没打算对你提起,是你自己非要问你小叔和小婶婶是怎么认识的,我才说了那么多。”
贺老爷子的语气透着郑重:
“如今你知道了是怎么回事,就该清楚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
毕竟你眼下在你小婶婶身边做事,说句不好听的,她的优秀你皆看在了眼里,再加上你们原本的关系,一旦没守住边界,很容易对她生出心思。
这是老贺家决不允许的,你最好心里有点数。
否则,就算我和你老子不动手,你小叔肯定会第一个扒你一层皮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会的。”
贺毓对着话筒给出回应。
他语声艰涩,心里难受极了。
贺老爷子似乎从他语气里察觉出了异常,忍不住强调:“记住,一定要守好本分,恪守礼数,不可生出别的念头!”
“……我明白,爷爷。”
贺毓暗自调整情绪,转开了话题:“您身体还好吧?大伯和三叔他们……”
他不想再听老爷子强调规矩、礼数什么的,不是厌烦,是老爷子每多强调一遍,都会让他脸面上无形中多一分难堪,且心口位置愈发堵得慌。
“好着呢。你大伯三叔他们也都好好的,你在那边保重身体。没别的事,就挂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咔哒一声,听筒放回机座。
贺毓呆立在电话亭内没动。
外面除夕的爆竹声“噼里啪啦”地响着,满城年味喧腾,却驱不散他心底的沉郁。
片刻后,他从兜里掏出钱,递给值班员。
完成付费,他强迫自己把翻涌的心绪往下压,这才脚步沉重地往苏家走去。
途中,大院里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玩闹,大点的孩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放炮竹,有的大人图热闹,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嬉笑玩耍,这一幕瞧着热闹又温馨。
但这热闹与他之间仿佛隔了一层薄幕,丝毫落不到他心上。
走到苏家院门前,贺毓停下脚步,狠狠吸了一口腊月的冷风,压下喉头的涩意,抬手推开院门。
客厅里暖意融融,炖菜的香气弥漫,白炽灯晕开一片柔和的黄光。
南音没有守在灶台边忙碌,不是她躲懒,是夏慧兰这个后妈想在苏家人面前卖个好,借口她怀着身孕不能劳累,不允她去厨房搭把手。
当然,雷秀英也阻止南音进厨房。
不过她自己在厨房给夏慧兰打下手。
至于南音这会儿在做什么,她呀,坐在客厅正陪着苏南城的对象周岚聊天,期间不忘与父亲苏志国和大哥苏南城、二哥苏南屿搭句话。
沈峰和苏北野也在客厅坐着,只不过两人没有说话,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。
偶尔苏南城问话,两人才会答一句。
苏南城是半下午到家的。
看到这位大哥,南音自然是很高兴,兄妹俩一见面就聊到一起,彼此间没感到半点生疏。
言归正传。
南音这会儿穿着一件厚实的开襟绒外套,坐姿随意却不失优雅,眉眼间笑意萦绕,与周岚视线相接,静静地听着对方聊南方人的生活习惯,以及与苏南城相处时的一些趣事。
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,又刻意压低了声音,客厅里其他人不仔细听的话,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聊些什么。
直至南音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,她不由得抬起头,望了过去,就见贺毓从门外走进来。
让南音费解的是,他与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脚步猛地顿住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这是怎么了?
南音在心里嘀咕。
贺毓看着她眼里染上的疑惑,日常两人相处的片段再度尽数涌入脑海:她低头翻译外文资料和绘制图纸的侧影,和厂里老师傅探讨机器故障时的侃侃而谈……遇事不慌不忙的气度……
今日之前,具体点说,是刚才给老爷子打那个电话之前,他只当她是长辈,即便违背道德有一点点朦胧的心动,但被他死死地摁在心底……可现下,知晓前因,那暗藏的异样情绪在反复拉扯着他。
他知道,该听老爷子的,对她不能有半分逾越。
事实上,在老爷子没把他和她的关系点明之前,就算他心存异样情绪,也没想过逾越,针对她做些什么。可这一前一后的想法,于他而言,意思截然不同。
一个是有缘无分,是错失。
一个是正正经经的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和佩服,这里面的那点心动,说白了,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的情窦初开。
当然,他不是说自己没错。
实在是她太过优秀,换作任何一位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同志,看到她,怕是都难做到心湖平静。
贺毓想到这,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攥紧,指节泛白。
他发现他这一刻很难做到坦荡从容地面对南音,甚至不敢长时间直视她的眼睛。
缘由?
无外乎长时间四目相接,会让他不由自主想起当初的鲁莽,想起被亲手丢掉的缘分,难堪与悔意一起翻涌上来。
“回来了?电话打完了?门口冷,快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南音抛开心中的疑惑,面露微笑,朝着贺毓招手。
完全不知道刚刚一通电话,已经在贺毓心里掀起滔天巨浪。
贺毓喉结重重滚动,喉咙干涩发紧。
他用力把心底所有的怅惘、不甘与懊悔死死按下去,刻意避开她清亮的视线,眼睑微垂,竭力维持晚辈应有的分寸,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嗯,打完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的,但他心里清楚,就在他走至苏家院门口的时候,想起还没给南城家里拨电话,要说不懊恼,肯定是假的,转瞬想着明天打也一样,便没折返去电话亭,提步进了院门。
“小毓过来坐。”
苏志国瞧见贺毓,神色温和,唤他坐到自己身边。
闻言,贺毓径直走至他坐的那张沙发,在他身侧落座。
客厅里的暖意包裹周身,他心底却依旧一片寒凉。
“你面色不太好,是家里长辈说什么了吗?”
苏志国察觉到贺毓的异常,出于关心,温声问了一句。
“没有。”
贺毓摇了摇头,说:“外面太冷了,脸冻得有点僵。”
随着音落,他搓了搓脸,又说:“长这么大,我还是头一次在北方过年,要不是穿得厚,在这里我多半撑不住。”
不想了,错过就是错过,那一段被他自己舍弃的缘分,在他舍弃那一刻,注定与他再无可能。
又何须沉溺其中?
贺毓暗自宽慰自己。
这也是一种告诫!
免得自己哪天脑子一抽,在“原则性”问题上犯糊涂。
北城。
贺老爷子在挂断贺毓的电话后,抬眼间便看到长子、第三子还有几个大孙齐齐望着他,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“你们这是什么眼神?”
他嘴上是这么问,心里却门清。
一个个眼里写满了八卦,以为他眼瞎,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?!
“爹,你在电话里对小毓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?”
贺老大说着,轻咳了两声,续说:
“小川的媳妇是长辈,就算小毓和小川媳妇年岁相近,两人又曾有婚约,但现如今他们辈分在那摆着,你得多不信任你孙儿,怀疑他会对自己的小婶婶起心思?”
“大哥说得在理,爹,你咋能把小毓想的那么不堪?”
贺老三嘴上附和,眼里的八卦是一点都没消减。
“忘了你是怎么夸音音的?”
贺老爷子给了自家老三一个白眼儿,随即笑容满面:
“音音长得像仙女儿,又那么聪明,前两天刚获得荣誉勋章,这么优秀的一个小姑娘,之前还与小毓有过婚姻,如果换作你们是那混小子,能保证不会在看到小姑娘的第一眼就动心?”
“……”
贺老大、贺老三兄弟俩齐齐怔住。
“爷爷,我觉得你说的过于夸张了些!”
说话的是老贺家的次孙贺衍。
“夸张?我只是在实话实说。”
贺老爷子“哼”了一声,视线落在贺老三身上:“你自己说说,音音究竟如何?”
“很好!”
贺老三神色认真,沉声说:“不谈相貌、不论学识,单单处事不惊这一点,在同龄人中,绝对称得上是翘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