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得商量。”
冯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不过,他很快话锋一转:“我就请教一个小问题,你暂且稍等片刻,等小苏帮我解答后,再来回答你的问题。”
研究发动机的老专家闻言,边点头边向冯老道谢。
其他老专家见状,倒也没再继续争着往南音身边凑。
他们纷纷散开,找就近的椅子、沙发落座。
南音始终保持微笑,一一回答专家们的问题。
听到她给出的建议,老专家们一个个茅塞顿开,即便有的老专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
但在听了南音的建议后,几乎是短暂一怔,旋即发现按着南音给的思路去研究,自己的项目能少走不少弯路。
待一众老专家心满意足离开后,南音本欲找贺老爷子打个招呼,便与雷秀英、贺毓二人准备返程。
要说的是,南音在冯老临走之际,将包里的一个密封牛皮纸袋交到了他手里。
冯老什么都没问,只是点头说“回头联系你”。
言下之意,等他看过后,两人再具体聊。
“小婶婶,咱们今天就回去?”
贺毓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嗯。”
南音颔首,在李首长的办公室门外站定,屈指轻叩。
“进来。”
李首长浑厚沉稳的声音传出。
南音推门而入。
此刻办公室里只有贺老爷子和李首长、韩首长在。
南音向三人问声好,继而对着贺老爷子说:“爸,我得回沈城,过来与您说一声。”
“这么急?”
贺老爷子眉头微蹙。
“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南音微笑回应。
“你们厂领导把你的工作时间卡得这么紧?”
贺老爷子的眉头几乎拧成疙瘩。
“是我手头上还有工作要忙。”
南音嘴角噙笑,眉眼间却满是认真:“我想赶在年前处理完。”
贺老爷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因为他开口反对,硬是把南音留下,会被人认为思想觉悟有问题。
毕竟在这个年代,各行各业都在抓紧时间为国家发展建设作贡献。
大流如此,他总不能让家中晚辈把工作丢在一边不管,留在北城“躲懒”吧?
可支持的话,老爷子心疼南音这个小儿媳。
怀着身孕,不辞辛苦来北城一趟,都没四处转转,就要回去工作,这份责任心太重了!
但小丫头有错吗?
显然是没有的。
贺老爷子想到这,暗叹口气,起身说:“行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顿了顿,他补充:“走吧,我送送你。”
“爸,不用。”
南音婉拒。
贺老爷子没说什么,与李首长和韩首长打了声招呼,背着双手就朝门外走。
“我也去送送小苏。”
韩首长站起身。
“走走走,一起送送我们的大功臣。”
李首长笑呵呵地说了一句,与韩首长跟在贺老爷子身后出了办公室。
南音颇有些无奈,只能笑笑,由着老首长们送她坐上了车。
韩首长在北城这边还有工作要忙,因此并未与南音同行返回沈城那边。
……
返回沈城的特快专列上,贺毓见南音上床躺好后,随口说:
“我还想着与爷爷还有三叔他们好好说说话,没想到小婶婶你一日都不多留,这工作精神令我很佩服,同时感到很羞愧。”
“你可以选择书信来往,也可以电话联系。再不济,让家里人想想法子,把工作关系调到亲人身边。”
南音正要闭目养神,闻言,不由得掀开眼帘,给出诚恳的建议。
她是怀着身孕,可行动自如,不需要有专人在身边照顾。
再说了,这位夫家侄儿是男同志,就算她孕后期需要什么帮助,他在身边终究不太方便。
况且她不想束缚对方,耽误他的前途。
“……”
贺毓怔住。
半晌,他面露慌乱与懊恼:“小婶婶,对不起,我说错话了,在这我向您保证不会有下次,您别赶我走,成吗?”
见南音没说话,他越发不安起来:“要是……要是我真离开您身边,爷奶和我爸妈他们真会打死我的!”
闻言,南音面露微笑:“贺毓,你没有说错话。我之所以说刚才那番话,只是不想耽误你的前途。
毕竟不管做什么都要自己喜欢,而喜欢无疑会化作动力,会让你在想要做的事情上事半功倍。”
“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。”
贺毓不假思索地回了句,继而说:“跟在小婶婶您身边虽没多少时日,但我学到了不少东西,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,我为什么舍近求远,要求调离工作岗位?”
“不后悔?”
南音问。
她的眼神沉静淡然,却写满了认真。
贺毓果断地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南音回了他一句,随即重新合上眼眸休息。
贺毓暗松一口气,可望深了说,到底还是有点后怕。
雷秀英盘腿端坐在自己铺位上,始终没有说一句话。
不是她凉薄,是她相信贺毓只要不蠢,自会知道怎么做选择。
“雷同志,我去接热水。”
贺毓与雷秀英打了声招呼,拿着南音一个军用水壶出了包厢。
然而他在接好热水后,并没有立刻回包厢,而是站在包厢外面的走廊里,面向车窗外面,望着疾速退后的茫茫雪原发怔。
怎么就那么多嘴呢?
少说句话又不会憋死,做什么要说些让她误会的话?
这个“她”无疑是指南音。
贺毓脑中思绪翻涌,心里懊恼得要死,恨不得时间能够倒退,倒退到他开口说话那一刻,这样就不会出现后面的尴尬。
笨死了!
真是笨死了!
贺毓一遍遍暗骂自己。
就没见过比你更笨的!
想与老爷子和三叔他们多聊聊,明明有的是时间,至于要在她面前瞎叨叨?
再说了,一个晚辈,又不是家里的宠儿,就算他想找长辈扯闲话,确定不讨嫌?
还有,他与老爷子他们有什么好说的?
贺毓想到这,一手握拳,在头上轻轻砸了两下,无声低喃:“笨死你算了!”
时间不知过去多久,他脚下就像是生了根,一直站在窗前没动。
唉!又是羡慕小叔的一天!
怎么就能遇到小婶婶那样美好的女同志?这要他往后如何找对象?
打住!赶紧打住!
他怎么可能去找对象?
特别是在见过她那样完美的异性后,谁又能入得了他的眼?
贺毓如是想着,耳根忍不住泛红,同时心率加快。
这种感觉有些陌生,但他一点都不排斥,且曾与大院里几个发小瞎胡闹时,听他们说过一点男女间的事儿。
譬如喜欢哪个,就会情绪出现异常。
最直接的表现是心跳比平常快,还有脸庞发热,时不时发呆、傻笑。
他……莫不是……
不,不可能!
那可是他的长辈。
倘若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,小叔肯定会打断他的狗腿。
贺毓却不知,在感情这方面,往往身不由己。
安全回到沈城,南音在家休息了半日,也就是腊月二十九这天中午没去上班,下午才去了厂里。
扫盲班已经结课,到了下班的点,南音自是不用再延时回家。
“小婶婶,我妈和大伯母还有婶婶们给您寄的包裹应该已经到了邮局,明天中午下班,我去邮局一趟,把包裹全取出来。”
厂大门口。
贺毓推着自行车,面向南音说了一句。
“这也太破费了!”
南音两天前从贺毓口中得知几个嫂嫂给她寄了东西过来,当时,她的心情挺复杂,想着大家不过是妯娌,那几个做嫂子的却在知晓她有孕后,第一时间给她寄东西,说实话,这让她很受触动。
关键是几个嫂子并不在一处。
她们的工作地和各自丈夫的工作单位在同一座城市。
夫妻嘛,为避免两地分居,有条件生活在一起,势必不会主动分开。
从这一点来看,贺家两位大家长,都是很开明的长辈——没想着把晚辈们全绑在身边,更注重儿孙的发展和夫妻和睦。
“一点都不破费。”
贺毓笑说:“我妈她们知道你有了身孕,成日乐呵呢!要不是工作忙脱不开身,早一个个跑来沈城来看望你呢!”
“马上要过春节了,我到时在电话里可得好好谢谢她们。”
南音不怀疑妯娌们的心意,即便有人不是出自真心,那也没什么的。
大家尚未见过面,要论有多少感情,就忒假了!
“路上骑慢点,注意安全。”
敛起思绪,南音见贺毓跨坐到车坐上,出声叮嘱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。”
贺毓点点头,朝着她和雷秀英摆了摆手,脚下用力踩了一下脚踏,瞬间骑行数米远。
“咱们也走吧。”
南音招呼雷秀英,两人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牌。
……
除夕如期而至,重机厂没有全面放假,只是安排了轮休,却也只是一人休息一日。
或者说,厂里各车间的机器在春节期间会正常运转。
天色渐暗,沈城处处飘着零星的鞭炮脆响,家家户户扫尘备年,空气里随处可闻煤烟与炖肉的香气。
大院一角有座公用电话亭,贺毓站在里面,可即便这亭子四周围还算严实,依旧挡不住腊月的寒气。
无需多言,贺毓是为了方便,专门从苏家跑出来打电话的。
原本他今天不想跟着南音来大院,奈何南音担心在这除夕夜他一人在小院孤单,便在下班后喊他一起到苏家辞旧迎新。
和电话亭里负责收费的值班员打了声招呼,贺毓搓搓手,拿起听筒,拨通了贺老爷子留给他的电话号码。
这是贺老爷子在北城某大院住所的座机号。
听筒铃响过数声,那边传来贺老爷子沉厚的嗓音,隔着长长的电话线,背景里还夹杂着厨房里过年忙乱的动静。
“小毓?”
“爷爷,是我。”
贺毓指尖捏着冰凉的听筒,语气清冽沉静。
“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会第一个打电话过来。”
贺老爷子笑呵呵地说:“给南城那边家里去电话了吗?”
“没呢。”
贺毓说:“我想着给您打过后,再打给南城家里。对了,爷爷,我大伯、三叔他们两家人都在你那吧?”
“不在我这里,他们还能去哪?”
贺老爷子“哈哈”笑了一声,说:“你大伯和三叔就在我身边坐着。至于你大伯母和三婶她们,正在厨房忙活。”
祖孙二人闲话几句家常,聊起沈城这边近两天迎新年的景象,提到贺靳川受命外出,不知何时才能归来,贺老爷子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,嘱咐贺毓一定要看顾好南音这个小婶婶,万不能让她发生什么意外。
“爷爷,小婶婶实在是太出众了。”
贺毓的语气里满满都是赞叹。
“这还需要你说?”
贺老爷子轻“哼”了一声,说:“前天那场表彰大会就说明了一切,你小子跟在你小婶婶身边,要是学不到她身上一丁半点东西,回头我就让你老子抽死你!”
贺毓是贺家老二的次子。
“爷爷,您别吓唬我!我跟着小婶婶好好学着呢!”
贺毓语气里故意透出惧意。
等来的是贺老爷子重重的一声“哼”。
贺毓又说:“小婶婶精通多国语言,洋话也说得相当流利地道……”
他吧啦吧啦地说着南音一身的本事,半点不觉得口渴。
贺老爷子没打断他,静静地听他说个不停。
“爷爷,小婶婶她待人处事从容通透,遇事一点都不慌乱,跟她相处,总能叫人心里叹服。能娶到小婶婶做妻子,我小叔真的是好福气。”
他是真心替小叔贺靳川感到高兴,至于他心里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,被他牢牢藏在了心底。
说完前面那一番话,他出于好奇,顺口问:“对了爷爷,小叔常年待在队里,他究竟是怎么与小婶婶相识,并把人娶到手的?”
一听他这话,贺老爷子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浑厚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你真想知道?”
“想!非常想!”
贺毓给出肯定回答。
“你可别后悔。”
贺老爷子的语气满是意味深长。
贺毓心里泛起嘀咕:后悔?我为什么要后悔?
他觉得贺老爷子有些莫名其妙。
却不知,下一刻,他将悔得肠子都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