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升在港城的最后一个星期，把手头的事一件一件交了出去。
临走前一天傍晚，杨升去了趟孙家。
孙太太在厨房忙着，孙志辉在客厅翻报纸，看见杨升进门，把报纸搁下来。
“毕业证拿了？”
“拿了，学位证和毕业证都在里头。”
孙志辉没去翻那个袋子，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。
“回去以后打算干什么？”
“还没定，学校那边有人找过我，说有几条路可以走，回去先看看再说。”
孙志辉往沙发靠背上一靠，手臂搁在扶手上。
“港城这边的公司你放心，我帮你哥盯着，有空就回来看看。你在这边读了两年书，这地方也算你半个家了。”
杨升的喉结动了一下，他没接话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把那点涩意咽下去了。
孙太太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，往杨升面前一放。
“升子，明天几点的飞机？”
“早上八点半。”
“那我让成龙送你。行李多不多？”
“一个箱子，不多。”
孙太太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手搁在膝盖上，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两年前你刚来的时候，瘦得跟猴似的，我还担心你吃不惯这边的东西。现在一看，胖了，也壮了。”
杨升的耳根热了一截，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。
“孙阿姨，谢谢您这两年照顾。”
“说这些干什么，回去好好干，别辜负你哥的心。”
飞机落地的时候，四九城正下着小雨。
杨升拎着箱子出了机场，没叫车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雨丝落在脸上，凉的。
两年没闻这个味道了。
四九城的雨跟港城不一样，他深吸了一口，把箱子提起来，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华清大学，东门。”
车在校门口停下来，门卫室里探出个脑袋。
“找谁？”
“物理系，许教授。我约好了的。”
门卫翻了翻登记本，抬手放行。
杨升穿过一条梧桐夹道，拐了两个弯，在物理楼前停下来。
许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，门虚掩着。
杨升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，许教授坐在桌后头，六十出头，头发花白，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，镜片厚得折光。
目光从镜片后头扫过来，在杨升身上停了两秒。
“坐。”
杨升在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，椅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。
许教授把烟在烟灰缸里捻灭了，手指在桌面上的一份材料上点了两下。
“你在港城理工大学的成绩单我看了。导师的推荐信也看了。”
他把材料推到一边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说实话，成绩很漂亮。”
杨升没说话。
许教授的手指在扶手上搓了两圈，“杨升，我给你三条路，你自己选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，留在华清大学，当教授。你的学历和研究方向正好是我们系缺的，申请留校我来写推荐，教书育人，稳当，体面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第二条，进国防部，你学的应用物理，有几个方向跟国防科工那边的项目对口。我手里有渠道，能把你推过去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条，物理研究所，中科院下属的，做基础研究。你在港城发的那两篇论文，研究所那边的人看过，跟我打听过你。”
三根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两秒，收回去了。
杨升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没动。
许教授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“三条路各有各的难处，我跟你说清楚。留校当教授，好处是安稳，坏处也是安稳，咱们学校的实验设备你也看见了，跟你在港城用的没法比。论文发得出去，实验做不下来，时间长了人会废。”
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。
“国防部那边，平台大，资源充足，能接触到最前沿的东西。但进去了就是另一种活法。保密条例压着，你做什么、在哪儿、跟谁合作，家里人一个字都不能知道，三年五年见不着面是常事。你得想清楚。”
杨升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，“研究所呢？”
许教授把烟夹在指间，往椅背上靠了靠，“研究所的好处是自由。你想研究什么方向，只要课题组同意，自己做主，但条件比港城差得远。仪器设备老旧，经费要自己申请，审批流程能把人拖到头发白。”
杨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记。
三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许教授，我想回去考虑一下，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给您答复。”
“不急。一个礼拜之内给我回话就行。”
回到家的时候，李秀梅正在院子里择菜。
杨升把箱子搁在堂屋门口，在台阶上坐下来。李秀梅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手上的活没停。
“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
杨国富从外头回来了，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了。”
杨国富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没问港城的事，也没问毕业的事，两个人在台阶上坐着，院子里安静了一阵。
晚上杨兵回来了。
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来，李秀梅又炒了两个菜，杨国富开了瓶白酒，给杨兵和杨升各倒了一杯。
杨升把筷子搁下来，把许教授给的三条路说了一遍。
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杨国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搁下来。
“你自己想走哪条？”
杨升摇了摇头，“没想好。”
李秀梅的筷子在碟子边上敲了一记，“甭管哪条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杨国富在旁边点了下头，没补充。
杨升的目光往杨兵那边飘了一眼。
杨兵正夹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，咀嚼了两下才开口。
“教授那条不考虑。”
杨升没反驳，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剩下两条，你自己掂量。”杨兵把筷子搁在碗沿上，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，“国防部的好处不用我说，你自己清楚。但许教授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，家里人什么都不能知道。你想想爸妈的岁数。”
这一句没往下接，但桌上每个人都听懂了。
杨升的手指在酒杯上转了一圈。
“研究所条件差。”
“差能差到哪儿去？港城那些设备你用完了，脑子里的东西跑不掉。缺仪器可以想办法，缺经费也可以想办法。缺人不行。”
杨升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。
缺人不行。这句话在脑子里落了地。
“研究所。”
李秀梅突然开口，“行了，正事儿说完了，我说个事。”
杨升嚼着花生米抬头。
李秀梅的筷子往桌面上一戳，“你上学的时候我不催你，现在毕业了，工作也定了，该找对象了吧？”
杨升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呛进气管。
“妈，我这刚回来。”
“刚回来怎么了？刚回来就不能找？你看看你哥，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杨乾都会跑了。”
杨升的脸涨红了一截，手里的筷子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“我可跟你说好了，过完年之前，你要是还没带个姑娘回来，我就自己给你张罗。到时候你别嫌人家这不好那不好。”
杨升的嘴张了两回，后半截反驳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。
“行……行吧。我自己找。”
李秀梅的筷子落回碟子上，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