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般来说,体检合格后,政审还需要二十来天。
秦愿掰着手指头算,那就是说,全部流程走完,怎么也得要到二月份的中下旬才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。
这等待的日子,是真难熬。
秦愿从乡下家里离开的时候,特意嘱咐过常常送信的邮递员,一定要把自己的信放到村干部的手里,别的人,一概不能给。
但即便这样,秦愿还是很担心自己收不到录取通知书。
每隔一个星期,她就会去邮局给大队部打电话,问有没有自己的信。
第一个星期说没有。
第二个星期说有汇款单。
秦愿:“多少钱?”
大队干部:“六十。”
秦愿笑着挂了电话,然后在打电话的格子间里流眼泪。
说不出的感动,又说不出的难过。
她对着格子间的墙壁敲了几下,想象里是敲在汪怀恩的胸口。
为什么这么傻?
为什么要这样执着的付出?
为什么这样傻的付出之后,依然不愿意问一声,秦愿你敢不敢喜欢我?
第三个星期,秦愿打通电话,刚说了一句“书记大叔,我是秦愿”,她都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信,大队干部先说了:
“哎,你可算打电话来啦,有你的信呢,上次你刚挂了电话就来信了,信封上写的‘汪缄’,是你的吧?”
“是我的,我来拿,我这就来拿,马上!”
秦愿当即丢下电话,骑了自行车就往乡下赶。
四十公里啊,秦愿只花了一个多小时,背后和额头都是汗。
其实,她赶不赶的,信都在那,但她就是急。
急着想知道,惜字如金的汪怀恩,会在信里写什么。
从收到上封信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,秦愿愣是忍着没回一个字,就想看看,这男人在秦愿没有回复的时候,他是不是真的耐得住,真的心如止水,真的对秦愿没有一丝想法。
如果真是那样,秦愿想着,那或许终有一日,自己也会寒心。
毕竟,她再喜欢一个男人,她再是愿意走九十九步,如果对方一步不肯挪,心意都不敢表,那也不会是个好结局。
她一路上这么想着,自行车直冲到了大队部,给大队干部送了一包烟,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信,走到外面背风的地方看了起来。
信纸依然很薄,但因为开头的两个字依然是“小秦”,秦愿心里就热了起来。
“小秦,展信安。
你最近好吗?
上次的信,你收到了吗?
要是收到了,你可不可以给我回个信?
小秦,从上次收到你信之后,我就一直很不安。
所以我马上给你回信。
但是写完那封信,我更不安了。
我想,我写得很不好,我没有说出我真正的想法。
小秦,考虑许久,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向你坦诚:我喜欢你,喜欢你得很,比你想象的要喜欢你。
我在孙伯家养病的日子,我就无数次幻想过可以和你有一个家的场景,每天能够看到你,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。
所以我曾经非常想跟你说出我的真心话。
可惜,命运还是用“家族遗传病”这个警钟敲醒了我,对着我脸大声告诉我:你不配。
小秦,我在离开的时候,是深思熟虑的。
我知道我不告而别,对你是一种伤害。
但是如果我隐瞒家庭情况,带着侥幸心理继续下去,那就是在犯错。
我了解清楚了,我这家族遗传病是确定的,我一定会发病,我一定会早亡。
这种事,不可以固执,不可以对抗,因为真的人力不可为,我家连续四代的男人都这样。
如果我是一个人,还好说,了无牵挂的,但我怎么能拉你下水呢?
虽然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,但是我亲眼看见我的母亲像一朵花一样,在一夜间就枯萎了。
我不能接受你这么好的姑娘也变成那样,我更不能接受我明知道自己有遗传病还来祸害你的恶劣行径。
我只能离开。
小秦,一切不是你的问题,是我。
都是我的错,是我对你有了想要幸福生活的幻想。
一切的问题,全部该我来承担。
遗传病,不能让你这样无辜的姑娘来参与和救赎,真的不能,我会愧疚一辈子,我会自责一辈子,我完全不敢面对你,我会无时无刻不在自责里。
我想,你不会喜欢那样的我。
小秦,我知道,我不说出喜欢你,还不给你说清楚情况就离开,对你是一种伤害。
但是,如果我隐瞒事实说了喜欢你,让你对未来有了幻想,那对你更是一种伤害。
甚至,那将成为一种诱骗,一种不负责任的贪念和自私。
那于我,是绝对不能接受的。
我的道德不允许我成为那样的人。
小秦,时间过得很快,一晃,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见了。
在这样地理和时间上的隔离下,想必你也能更加清晰的面对我和你之间的事。
请你务必多为自己想,多为明阿姨和小望弟弟想,他们不会希望你以后要面对的生活是一天一天走向绝望的。
至于我,会一个人好好的过完余生。
我会期待看着你幸福。
所以,你也要好好的。
要是收到录取通知书了,也请告诉我你考上了哪个大学,届时我会把汇款给你寄学校去,你好好的读书,好好的在大学找个对象,要找身体健康的,全心全意对你的,去过前途光明的日子。
另:要是你没收到上次的信,不用多想,无非是我的一些担心罢了。
顺祝新年快乐。”
秦愿把信看了三四遍,一边看一边哭。
看到后面,泪水都落在信纸上。
她又不舍得弄脏,连忙揪住袖子把自己的泪一点一点去捂干,手忙脚乱了好一阵,但心里却安定了。
因为,她等这样说清楚情况的信等了整整一年,她等这份发自内心的表白也等了整整一年。
只是,即便亲眼看见汪怀恩说遗传病的问题,也不会让她退缩。
相反,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,更加坚定了喜欢上汪怀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看,人家就是处处为她着想,人家就是尽自己所能的不去伤害她。
当然,她也能理解汪怀恩说的情况。
如果角色对换,换成是她,她也不会在明知自己有家族遗传病的情况下,还去跟对方表白,还去给对方期许未来。
这种事,不轮到自己身上,说说都是很容易的,但只有自己身入其中,才能明白道德和欲望拉扯的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