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调会设在县商业局二楼会议室,三排长条桌摆开,白瓷茶杯一字排在桌沿,前两排坐满了镇上丝行老板和县丝绸公司的人。
徐芷柔进门时,高德明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藏青色中山装熨得平整,公文包搁在膝上,沈卫东坐在他斜前方,茶杯盖在掌心里慢慢转。
沈从周跟在她身后,进门后没往前凑,自己坐到第三排角落,把笔记本摊在膝上。
徐芷柔挑了第一排边上的位置坐下,左手边的折叠椅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:高德明刚才跟沈卫东贴着耳朵说了十分钟,沈卫东手里攥着陈家杰跑路前签的代理函,授权高德明代管县城三个仓库的存货和客户关系。
徐芷柔把手放在膝上,没去看沈卫东。
陈家杰人跑了,尾巴却收得干净,连货和客户都提前交到高德明手里,这份周全,比单纯的胆大更麻烦。
主持会议的周科长念完文件,抬头扫过全场,官腔里带着几分压场的意思,“陈家杰涉案后,名下配额全部作废,各家工坊和丝行重新申报,县里会按产能,品质和外贸需求统一协调。”
会议室里刚有几声低议,周科长已经把第二份文件翻到下一页。
“另有一件事,省外贸局上周验收了徐记工坊的一批出口素纱,品质达到一等品标准,外贸局决定将这批素纱列入下月香港展会样品名录。”
室内静了两秒,随后低声议论从后排压到前排。
老孙头回头看徐芷柔,高德明放在公文包上的手停住,沈卫东手里的茶杯盖也不转了。
周科长继续道:“香港展会样品名录按产地和生产单位登记,徐记工坊会作为本县第一家进入港方采购目录的丝绸工坊,印入展会手册。”
高德明站了起来,先朝主席台点了点头,才开口,“周科长,我补一句。”
周科长看他,“高厂长说。”
高德明推了推眼镜,“徐记这批素纱所用原料,出自陈记丝行,陈记和港方有三年合作渠道,按行业惯例,出口署名应当加挂供货方商号,我手里有陈记代理授权,建议名录上补上陈记二字。”
会议室里的议论立刻变了味,几个丝行老板交换眼色,第二排有人低声附和,“港方认渠道,小工坊没根基,单挂名字未必走得通。”
徐芷柔没有抢话,她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,杯沿刚贴到唇边,茶杯便在她脑子里闷声嘀咕:高德明裤兜里还有一封写给港方联络人的信,信上说这批丝是陈记出的,让港方只认陈记牌子,可那封信昨天才写好,笔迹是高德明自己的。
徐芷柔把茶杯放回原处,伪造信件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脸上却没给半点反应。
她从帆布袋里抽出合同,递给主席台旁的工作人员,“周科长,这是徐记和省外贸局签的供货合同,第七条写明,样品送检方和展会署名方为生产单位,原料供应商不享有产品署名权,合同上有赵科长签字,也有省局公章。”
工作人员把合同递上去,周科长翻到第七条,看完后又把合同压在桌上。
高德明没坐,笑意收窄了些,“徐老板,合同归合同,生意归生意,港方认的是多年渠道,不是镇上新冒出来的工坊,陈记的信誉摆在那里,你绕不开。”
徐芷柔没有接他的行业话术,只看向会议室门口。
宋止戈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,衣角还带着从外头赶来的风尘。
他走到主席台前,把信封放下,“这是省外贸局技术备案处开的产品编号证明,徐记素纱已经取得独立技术备案编号,编号对应产地,生产者和工艺参数,香港展会样品入库按编号走,不按商号走。”
周科长拆开信封,红头证明上盖着省外贸局技术处的方章,编号清楚印在中间。
宋止戈站在过道里,把最后一句补完,“编号改不了,港方验货也不会认代理函。”
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。
高德明慢慢坐回去,拇指在公文包皮面上来回摩挲,公文包在徐芷柔脑子里叹气:完了,裤兜里那封假信掏不出来了。
沈卫东侧头看了高德明一眼,又端起茶杯喝水,沈从周在第三排低头记字,没有接他堂兄递来的目光。
老孙头在后排憋笑,肩膀抖了两下。
周科长把合同和证明并在一起,语气比刚才利落,“展会署名按省外贸局合同和技术备案执行,此事不再讨论,下一项,生丝配额重新申报。”
后面的配额争议吵得更久,徐芷柔却只听关键数字。
香港展会定在下个月,十匹素纱只够做样品,她想接住后续采购,至少要把产量推到三十匹,织机,人手和生丝缺一项都不成。
散会时,高德明没有再同她寒暄,夹着公文包走得飞快。
沈卫东到门口时停了半步,回头看沈从周,沈从周合上笔记本,低着头从他身边过去。
出了商业局大门,老孙头追上来,压着笑说:“徐老板,高德明今天这口气,怕是要堵到省城去。”
徐芷柔把帆布袋递给林跃,“堵着才好,他越堵,那批丝越难卖。”
宋止戈把自行车推到她身边,“回工坊?”
徐芷柔跨上车,“回去算账。”
骑到半路,宋止戈忽然道:“备案编号的事,是沈从周昨晚提醒我的,他说外贸局技术备案入档后,港方只认编号,我今天一早去局里,赶在会前把证明开了出来。”
徐芷柔脚下一缓,很快又踩稳踏板。
沈从周烧了堂兄的信,又把最关键的一份证明送到她手里,这不是摇摆,是站队。
前头林跃撒开一只手喊:“当家,晚上吃点好的?”
徐芷柔看着前路,“吃完继续干活。”
林跃笑着收回手,把车把握稳。
风从田埂上吹来,带着桑叶和泥土气,徐芷柔眯了眯眼,脑子里已经把账本上的缺口又过了一遍。
赵科长答应替她递话,可省丝绸公司的批条还没下来,高德明手里那批陈家杰押出去的生丝,眼下反倒成了最现成的活路。
晚上回到工坊,西厢房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徐芷柔把算盘,账本和订单摊满桌面,从用丝量算到工时,再从工时推到交货期,最后把笔尖停在高德明三个字上。
东厢房还亮着灯,沈从周的影子落在窗纸上,手里像是还握着笔。
徐芷柔收起账本,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两下。
门开后,沈从周站在门内,衬衣袖口挽着,笔还夹在指间。
徐芷柔看他一眼,“今天的证明,谢了。”
沈从周把笔别回上衣口袋,“我既然留在工坊,就该做工坊的人。”
徐芷柔没有立刻走,“沈卫东不会放过你。”
沈从周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徐芷柔点头,转身回屋。
东厢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,门锁在她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:这小子关门后手抖了半天,不是怕,是高兴。
徐芷柔唇角动了动,回到西厢房,拉开抽屉,看着高德明那张名片。
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高德明,省二丝厂,陈家杰生丝去向。
那批丝,她必须拿到主动权。
高德明今天在协调会上丢了署名权,港方那条路被堵死,手里的生丝再压下去,只会从本钱变成烫手货。
全县眼下拿到外贸出口资质的工坊,只有徐记一家。
徐芷柔把名片翻到正面,省城电话印得清楚,她没有去拨,只把名片重新放回抽屉。
让高德明再急两天。
院外传来李小虎和宋知知的说话声,隔着门板,两个孩子的声音都轻。
“明天真的去买书包?”
“真的,我妈说了算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
“用不着你的钱,笨。”
徐芷柔听着,把灯芯拨亮,重新拿起账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