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调会后第三天,沈德厚从省城赶了回来。
他是沈从周的父亲,省丝绸研究所的老技术员,退休后在家养花种草,平时不怎么管儿子的事。这次回来,是听说工坊拿了外贸一等品认证,专程来看。
六十出头的人,头发花白,背还挺直,进门先把院子转了一圈,又去缫丝间摸了摸设备,最后站在织机前看了半天。
“行,像回事。”
他把手上沾的丝屑弹掉,对徐芷柔说:“今晚我请客,你们这些年轻人忙了这么久,该歇口气。”
徐芷柔说:“沈叔,在工坊吃吧,外头馆子贵,我来做。”
沈德厚没推让,“那就辛苦你。”
下午,林跃骑车去镇上买了鱼和肉回来,还拎了一只活鸡。徐芷柔把鸡宰了,血沥干净,切块焯水,锅里放了姜片和干辣椒爆香,鸡块下锅翻炒。油烟往院里飘,鱼已经在案板上打了花刀,抹了盐腌着。
周小蔓帮忙洗菜,切了一盘藕片,一盘豆角。
灶台上那口铁锅在徐芷柔脑子里哼:“左边火大了,鸡皮快糊了,往右挪半寸。”
徐芷柔把锅柄一带,火候刚好,鸡块表面焦黄,加水盖闷住。
六点钟,桌子摆在院里,八个菜:红烧鸡块、糖醋鲤鱼、清炒藕片、干煸豆角、凉拌黄瓜、蒜蓉蒸茄子、酸辣土豆丝、一碗蛋花汤。
沈德厚坐主位,宋止戈、沈从周、林跃、周小蔓围坐。李小虎和宋知知挤一条板凳,面前各放了个小碗。
菜刚上齐,院门响了。
林跃去开门,领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。齐耳短发,碎花衬衫,脚上一双白皮鞋,进门先把院子扫了一圈,嘴角往下耷了一下。
沈甜甜。沈德厚的养女。
“爸,你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到镇上问了三个人才找到这儿。”
沈德厚放下筷子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妈让我来的,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放心。”沈甜甜拉了张板凳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又看了一眼从厨房端汤出来的徐芷柔。
“这就是那个开工坊的?”
沈德厚咳了一声,“叫人,徐老板。”
沈甜甜没叫,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,嚼了两下,“味道还行,当厨子是够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林跃筷子停在半空,周小蔓低头扒饭。宋止戈放下碗,刚要说话,徐芷柔已经坐到了桌边。
她给自己盛了碗汤,喝了一口。
沈甜甜又开腔:“爸,我听说你让从周在这儿帮忙?一个丝绸工坊而已,咱家的技术资料借给外人用,合适吗?”
沈从周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德厚脸沉下来,“谁跟你说工坊用了咱家技术资料?”
“沈卫东说的啊,他说从周把研究所的缫丝参数给了这边。”沈甜甜理所当然地说,“那些东西可是爸你一辈子的心血,给个镇上的小作坊用,亏不亏?”
沈德厚把筷子搁到桌上,声响不大,但谁都听见了。
“第一,缫丝参数是从周自己算的,不是我的。第二,这个工坊刚拿了省外贸局一等品认证,全县头一家。第三,你沈卫东堂哥的话也信?”
沈甜甜被噎了一下,脸上挂不住,转头看徐芷柔。
“反正我就是觉得,做饭的管做饭,技术的事归技术的人管,分不清楚迟早要出事。”
她这话说得明白——你徐芷柔就是个做饭的命,别什么都想插手。
桌上没人接腔。
徐芷柔放下汤碗,用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片藕夹起来吃了,嚼完咽下去,才看向沈甜甜。
“能把饭做明白的人,也能把账算清楚。”
沈甜甜张了张嘴。
徐芷柔没给她接话的空,接着说:“这桌菜八个,鸡肉两块二一斤用了一斤半,鱼一块八,配菜加调料不到一块钱。总成本五块六毛三,十个人吃,人均不到六毛。外贸局的一等品订单,首批货款一千二,利润三成,净赚三百六。这两笔账我都算得清楚,沈小姐算得清哪笔?”
沈甜甜脸涨红了,白皮鞋在地上蹭了两下。
她脚上那双鞋在徐芷柔脑子里撇嘴:“这姑娘买我的时候砍了半天价,最后还是她爸掏的钱,自己兜里就没超过五块。”
沈从周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不高。
“甜甜,徐老板的工坊是正经拿了省里批文的外贸定点单位,技术参数是我自愿提供的,跟爸没关系。你要是听了沈卫东的话来搅事,那你找错地方了。”
沈甜甜瞪他,“沈从周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,吃饭。”
沈德厚端起碗,“都吃饭,菜凉了。”
这顿饭后半段没人再说话,筷子碰碗的声音细碎碎。沈甜甜吃了半碗饭就搁了,坐在那里生闷气,又不好当着她爸的面发作。
饭后,徐芷柔在厨房刷碗,周小蔓来帮忙。
“当家,那个沈甜甜什么来头?”
“沈叔的养女。”
周小蔓递过一只碗,“她跟沈卫东走得近?”
徐芷柔涮着碗没答。锅铲靠在灶台上,在她脑子里插了一句:“刚才那姑娘进厨房看了一圈,手指头在案板下面的抽屉上摸了一把,抽屉里放着工坊的出货单底联。”
徐芷柔把碗放好,擦了手,走到案板前拉开抽屉。出货单底联还在,顺序没乱。
她数了一遍。少了一张。
上个月发给赵科长那批样品的出货单底联,不在了。
徐芷柔把抽屉关上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院子里传来沈德厚的声音,在跟宋止戈说话,语气和。沈甜甜的声音远了一些,在院门口,像是打算走。
徐芷柔从厨房出来,正看见沈甜甜跨出院门,碎花衬衫的口袋鼓了一小块。
沈甜甜回头看了她一眼,扯了个笑,“徐老板,菜真不错,下次再来吃。”
院门合上。
门栓在徐芷柔脑子里骂了一句:“那丫头兜里塞着张纸,叠成小方块,塞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。”
徐芷柔站在廊下,看着关上的院门。
出货单底联上写着货品规格、数量、收货方地址,还有赵科长的签收章。这东西落到沈卫东手里,就是徐记工坊的出货底细。落到高德明手里,更麻烦。
她转身进了西厢房,拉开抽屉,把剩下的底联全部取出来,锁进了床底下那只铁皮箱子。
箱子锁扣咔嗒响了一声,在她脑子里说:“放心,我这锁芯是铜的,没钥匙谁也打不开。”
徐芷柔坐在床边,手搭在膝上。
沈甜甜不是自己要来的。她说是她妈让来的,但她进门第一件事是看院子布局,第二件事是激怒徐芷柔试探底线,第三件事是趁乱摸走出货单。
一个被养大的姑娘,不会自己想到干这种事。
有人教她。
沈卫东,还是高德明?
院外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响,沈甜甜骑车走远了。
徐芷柔站起来,走到东厢房门口。
沈从周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,看见她来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养妹今天来,你事先知道?”
沈从周摇头。
“她跟沈卫东联系多久了?”
沈从周沉默了几秒,“至少半年。甜甜花钱大手大脚,我爸给的不够,沈卫东每个月补贴她。”
徐芷柔点了下头,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
回到西厢房,她在账本封皮上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出货单丢了第七号,三天内看谁先来问货。”
笔搁下,灯火晃了一下。
三天。够了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