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小时休整倒计时的指针刚好走完最后一点，红旗大队特级防务基地上空便拉响了最高级别的静默警报。
配电室的大闸拉下切断了西院所有的外围民用供电线路，生活区的暖气水泵停止了运转，大院里停着的军用卡车拔下钥匙熄了火，就连后勤部锅炉房的排烟风扇叶片也慢慢停转不动了。
密封严实的西院无尘车间里只有高压电源稳压器发出的低频嗡鸣声。
一百二十名技术骨干站在防静电地坪上不敢大声呼吸。
沈心柔手臂撑在主控台前，顺手把原本拿在手里的怀表塞进口袋。
“合闸，一号光源联调测试开始。”
这道冷硬的指令让车间里立刻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紧盯着主控台。
周庆山双手握住特制的红色闸刀用力往下压到底。
超高压电流伴随金属部件咬合的声音进入激发管，蓝白色的紫外激光在密闭管道里面亮起，光束笔直穿过昨晚耗时八个小时纯手工打磨的核心主透镜组。
光路穿透了掩膜版，最终落在恒温台上面的那片直径两英寸的硅圆片上。
主控屏幕上的读数开始快速下降，光轴偏移量稳稳停留在三个零的数据上。
化验员小孟趴在前面的显微镜上，旁边的记录本翻倒了也没去管。
“出光了，全是对的，这是完美的矩形核心光斑。”
周庆山腿脚发软跪在操作台前面大声哭出来，宋明川摘下老花镜用白大褂的袖口抹掉眼泪，车间里的汉子们扯下防尘帽互相抱在一起大声喊叫庆祝。
华国第一台完全自主拼装的光刻机在这一刻正式通电运转。
陈硕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后背肌肉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沈心柔站在一旁依旧皱着眉头看着数据。
她走过去看了看目镜里的画面，站直身子敲了敲面前的金属操作台。
“全都停下，拉闸断电，关掉主光源。”
车间里的欢呼声瞬间停了下来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周庆山脸上带着没有擦干的泪水抬起头看她。
“不是，沈工，这读数全对，光路也是完美的，这好端端的关什么电源啊。”
沈心柔指着旁边的那台仪器开口解释。
“你们仔细看光斑边缘，有零点零四微米的毛刺衍射波纹，这光束要是直接上了硅片，蚀刻出来的那上万个晶体管刻线全得短路废掉。”
宋明川急忙凑到显微镜前面看了许久，然后慢慢直起腰。
“可是这光路平滑度已经很高了，连苏联图纸上的理论值都达到了啊。”
沈心柔走上前在黑板上画出几道重叠的交叉线。
“问题就出在国内掩膜版的工业极差上，产生了二次衍射，铬层边缘不够平整，光子撞上去发生了物理散射，半个月后燕京那帮专家来验收只要一测精度，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废品。”
宋明川看着黑板上的线，嘴唇有些发抖。
“可是沈工，掩膜版工艺现在是个死局啊，国内现在根本找不到更细的物理抛光材料了。”
沈心柔伸手拍掉手指上沾着的粉笔灰。
“物理抛光这条路既然走不通，那就走化学蚀刻。”
她拉开旁边的危险品储藏柜，拿出氢氟酸和浓硝酸的试剂瓶。
宋明川看清上面的标签后吓得连续退了两步。
“疯了，这可是高危剧毒腐蚀液，沾上一点连皮肉带骨头都能烧穿，燕京实验室用这东西都得穿全套的重型防化服在通风橱里操作，咱们这车间连个排风扇都没有啊。”
沈心柔没有理会旁边人的大呼小叫，转身拿过几个烧杯。
“防化手套太厚了，戴着它我根本没法控制指尖发力的触感，这是纳米级别的化学微雕，只要手抖了一毫米导致配比一乱，整块掩膜版就全废了。”
她摘下自己手上戴着的高纤维手套直接扔进垃圾桶。
陈硕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盖住了烧杯的杯口。
陈硕板着脸看着她那双手。
沈心柔推了一下他的手臂，却没有推动分毫。
陈硕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桶提前准备好的碳酸氢钠中和液，慢慢倒进广口盆里。
他端着装满中和液的盆子站在沈心柔侧前方，板着脸没再出声阻拦。
技术员们全都站在周围看着台面不敢出声。
沈心柔右手拿着玻璃滴管悬停在掩膜版上方，慢慢挤压滴管侧面。
酸液滴在刻线边缘产生细微的反应。
她紧紧盯着酸液反应出来的气泡，仔细观察铬层边缘的细微变化。
酸液溶解毛刺的时间非常紧迫，几乎容不得半点失误。
第三滴酸液落下的时候，底层杂质气化破裂，往上溅起了一点点酸液。
这点带有剧毒的酸液碰到了沈心柔右手食指的关节上。
手指上的皮肤立刻发白并迅速溃烂出红色的伤口。
沈心柔把玻璃棒平移收回，左手快速倒出中和液洗去了面板上剩余的残液。
陈硕双手紧紧端着那个广口盆。
他咬着后槽牙，把手里的中和液盆往前递了递。
“蚀刻结束，现在重测出光。”
主光源再次亮起后，小孟赶紧凑到显微镜前面看。
“没有了，衍射散角消失了，真的是完美的矩形光斑啊。”
车间里响起一连串吸气的声音，大家全都睁大眼睛看着站在原地的沈心柔。
沈心柔刚刚放松站直身子。
陈硕走上前把台面上的试剂瓶和广口盆全都扔进了水槽里，水花溅了一地。
他一把抓住沈心柔的手腕，特意避开了有伤口的位置。
他紧紧咬着牙出声。
“连手套都不戴就硬碰这酸液，怎么着，手不想要了直接溶了算完，以后这车间的活都指望我干是吧。”
沈心柔动了动手腕，却没能抽回自己的手。
“这数据做平了，半个月后顾维舟来验收，他那张嘴就能彻底闭上了。”
陈硕没有听她把后面的话说完，直接拉着她往外走，一脚踹开了车间的门。
外面的冷风夹杂着细雪吹进了走廊里。
基地医务室的屋子里有一股碘伏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
值班医生看了看陈硕难看的脸色，吓得退到了墙角边。
陈硕拿过医疗盘让医生出去，他自己顺手锁上了房门。
他拉过椅子坐下，把沈心柔的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面。
他把大半瓶生理盐水倒在伤口上，冲洗掉了残留在上面的酸液。
陈硕用棉签蘸着厚厚的药膏，控制着力道慢慢涂在伤口上。
他低着头一直不说话，呼吸出的气流全吹在沈心柔的手背上。
沈心柔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看着他给自己上药。
“至于气成这样吗，燕京那帮人还有半个月才来，我拿这点小伤换个光刻机零缺陷出关，直接堵死他们的嘴，这买卖划算得很。”
陈硕拿纱布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看着眼前的人，满脸都是没有掩饰的火气。
他快速用纱布把她的手指包好，在伤口后面打了一个非常结实的死结。
沈心柔因为疼痛倒吸了一口气。
陈硕站起身挡住了头顶照下来的灯光。
他把手里剩下的药膏放在桌面上。
“顾维舟要是敢挑刺我陪他打，燕京那边要是玩阴的，我去掀他们老底。”
陈硕两只手撑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弯下腰凑近她。
“可你这只手，要是再敢不戴护具碰一滴酸液试试，我今晚就拿焊枪把基地大门全焊死，大不了这破活儿咱们不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