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,红旗基地西院墙角。真要命了,这大雪天的。风卷起地上的雪,劈头盖脸打在红砖墙上。
陈硕把头压的极低,鼻尖蹭着沈心柔的侧脸。干完重体力活升腾的热气,混杂着机油味,硬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圈出一块绝对领域。
“什么时候办我啊?”陈硕嗓音发哑,字里行间全是攻击性。
沈心柔后背抵着墙,没躲。
“这三天,白天怎么绕着我走?”陈硕手指勾住她脖颈上的围巾,指腹刮过她的下颌线,手腕发力将死结收紧。
“顾维舟一来,你就把我当透明人呗?”
沈心柔仰头,直视男人烧的发红的眼睛。
“燕京专家组的权力边界模糊。”沈心柔语气平静,“顾维舟懂技术,但他要回燕京述职。”
“要是他在报告里写主控工程师利用私人感情干扰项目进度,或者作风问题影响科研,曙光一号的批文立马被卡脖子。”
陈硕眼底的躁郁定在原处,盯着沈心柔的目光,理智逐渐回笼。
沈心柔抬起双手,按在陈硕穿棉服的胸口。隔着布料,掌心下的心脏跳动的发狠。
“规避非技术性审查风险。”沈心柔手指蜷缩,攥住他胸口的衣服,“项目大过天,懂不懂?”
陈硕紧绷的肩膀卸了力,单手拉开防寒服拉链敞开外套,连带沈心柔整个人严实的裹进自己怀里。体温立刻隔绝了外界的风雪。
陈硕俯下身,呼吸打在沈心柔的耳廓上。
“等机器点亮那天。”陈硕咬牙发狠,“我绝不让你找到任何躲我的理由。”
“到时候哪怕红头文件来,你也别想推开我。”
沈心柔被他勒的骨头发疼,轻笑出声,“好啊。”
次日,西院无尘超净车间。
随着防辐射铅门闭合,空间内只剩过滤风机的轰鸣。
曙光一号总装切入高危阶段——工件台超精密导轨安装。
这套导轨决定硅片在曝光时的移动精度。当下国内常规机床导轨误差在十微米上下徘徊,而曙光一号的图纸,要求必须生生压进零点零五微米。
陈硕换上防尘服,单手拎着重型扭力扳手站在操作台前。眉眼间找不到昨晚的燥热,神色冷硬铁面无私。
沈心柔站在三米外的激光干涉仪前,双眼锁死屏幕上跳动的数据。
“x轴偏转,逆时针过盈,超差零点零二。”沈心柔报数干脆。
陈硕一句废话没有,手起扳手落。扭矩卡入对应刻度,手臂肌肉瞬间绷紧。咔哒,卡簧死死咬合。
“复位,读数。”陈硕反手拔出扳手。
“零点零零五,合格。”沈心柔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切监测通道,“Y轴底座,锁死。”
车间里只剩机械指令与金属碰撞的回音。外围老技术员们大气不敢喘,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以一种恐怖节奏往前推进。陈硕凭直觉和手感将沈心柔给出的极限参数对接到毫厘不差。
下午三点,装配进程卡壳。
沈心柔盯着屏幕上一条飙升的曲线。“导轨结合面中段,出现零点零八微米上翘误差。”她敲下回车键终止光路测试。
“预制件材料在温差下释放内部应力,平面度失守哎。”
站旁边的周庆山倒吸一口凉气,哎哟卧槽,以现在的国内工业水平,根本不存在能修复这种精度的数控机床,敢上机床绝对一刀切成废铁啊。
“人工修研。”陈硕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,迈着大步走向操作台。“材料受热变形,只能用最冷的方法磨回来。”
沈心柔关掉干涉仪跟过去。
不锈钢台面上放着一块铸铁平板,旁边搁着一管燕京特批的金刚石研磨膏。
陈硕左手按住铁板边缘固定,右手伸向那管研磨膏。同一秒沈心柔的手也伸过去。两人的手指在金属外壳上撞在一起。陈硕的手宽厚粗糙,指骨带着浅疤。沈心柔的手指修长,指腹留着红痕。
指尖相触。
陈硕手臂的肌肉瞬间发硬紧绷,没让开。
沈心柔也没收手,无视了不远处那一双双偷瞄的眼睛,顺势拿过研磨膏拧开塑料盖。陈硕喉结狠狠滚了一下,手掌在台面上默默摊开。沈心柔挤出一点膏体,没把管子递给陈硕,而是用食指指腹抵住他的掌心,用力压了下去。
膏体接触皮肤。
沈心柔指腹施力,从陈硕虎口边缘开始,慢条斯理的划过那道横贯掌心的老茧,将研磨膏硬生生的在他手心里抹开、铺平。陈硕猛的抬头盯住她,眼底的火苗腾的窜起,呼吸变得粗重。
沈心柔利落的抽回手,把空管子往金属台上一扔。
“瞅啥呢?”她开口,“我要零点零一微米的平面。两个小时拿给我。”
陈硕咬着后槽牙,憋出一个字:“行。”
他双手握住精密导轨预制件,腰背猛的躬起。脊骨在防尘服下瞬间拉出一道强悍线条。双手同时发力,平推直入。金属表面夹着金刚石碎粒在铸铁板上剧烈摩擦,发出低沉的嘶嘶声。
每一次推拉的幅度,陈硕靠肌肉记忆死死的钉在三厘米的区间内。多一分磨废,少一分不平。
沈心柔靠在工作台边缘看着他。陈硕的小臂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他下颌线吧嗒吧嗒滴落在台面上。
更衣室外无尘区休息室。
隔着防爆玻璃,车间里的人都在低头喝水、翻报表、擦汗。纯纯装瞎。
周庆山双手捧着个搪瓷缸子啧啧摇头。从燕京刚调来没多久的卫成林满脸懵圈:“周工,陈总工这手工活儿确实绝绝子,但这脾气这么炸,沈工就这么使唤他,不怕他翻脸撂挑子啊?”
周庆山灌了口高碎茶,压低声音:“老卫,你来的晚。这位陈总工以前在西院,那是挂了号的狠人!”
周庆山伸出一根手指比划,“别人弄坏个螺丝,他能抄起管钳把人追出两里地。整天冷着脸,谁敢多嘴,他能当场把人骂个狗血淋头啊。”
卫成林扭头,看了看车间里一声不吭手磨导轨的陈硕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周庆山乐出了一口黄牙,“你看看他现在盯沈工那眼神!我的老天爷。别说让他磨导轨,沈工现在就是让他拿牙啃出个平面度来,他都能立马张嘴上去啃啊!”
“这就叫一物降一物。”周庆山一锤定音,捧起缸子深藏功与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