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
大雪封死红旗基地。
西院技术办里仅剩一盏台灯亮着。
两张办公桌严丝合缝拼在一处,桌面堆满了写着傅里叶变换公式的演算废纸。
陈硕趴在桌边睡着了。
这家伙右手攥紧那个圆规,左臂垫在脑袋底下,沾着机油的袖口向上挽起两道,露出带疤的小臂。
沈心柔停下钢笔。
她按压眉心,看眼腕表。
凌晨两点。
风卷着雪粒子砸中单层玻璃,发出阵阵闷响。
女人起身走向衣帽架,取下防寒大衣。
走回桌边后,沈心柔单手抖开大衣,盖住陈硕的后背。
大衣落下的瞬间。
陈硕肩膀猛的绷紧。
这男人没睁眼,攥着圆规的骨节却瞬间泛白。
一抹红从耳根直窜脖颈。
桌面传来微频震颤,带出了急促的心跳声。
沈心柔盯着他发僵的背脊。
“别搁这装睡了,圆规都快被你捏折了啊。”
陈硕猛的睁眼。
他干咳两声坐直身体,扯紧身上的大衣:“谁装了?我脑子里正过齿轮咬合呢,你可别瞎扯。”
“走,回宿舍去。”
沈心柔拔下钢笔盖,转身往外走。
陈硕抓起衣服裹上,大步跟了上去。
这小子嘴角压不住的往上扬。
第二天。无尘超净车间。
所有人换上全套高纤维防尘服。曙光一号整机首次预联调。
主控台前气氛压抑。
“各子系统自检完毕。”周庆山死盯仪表盘,额头渗出一层冷汗。
光源就绪,工件台就绪。
“合闸通电。”沈心柔下令。
陈硕抬手拉下总控制大闸。
嗡~
设备深处爆出沉闷的电流震鸣。
激光发生器亮起,紫外光束当空击发。
工件台底座导轨同步急转。
嘟~!
警报灯爆闪红光。
干涉仪屏幕亮起杂乱曲线,光斑轨迹偏离靶心。
脱靶。
卫成林死抓操作台边缘:“单项全优,一联动就崩,这特么出什么事了?”
沈心柔双手撑台,十指在键盘上砸出一连串残影,底面时序记录弹上主屏。
时序偏差。
沈心柔念出数据:“工件台步进控制信号,比光源触发延迟零点二毫秒。”
车间鸦雀无声。
零点二毫秒。
极紫外光刻领域里,光速在零点二毫秒内能跑出六十公里。
光源触发与硅片移动时序一旦错开。
纳米级雕刻就会变成废料划痕。
“没精密延时芯片控制,这题没法解啊。”周庆山郁闷的抱头蹲地,“国内只剩机电继电器控制电路,压根达不到微秒级精度,真愁人!”
卫成林气急败坏的踹飞旁边铁柜:“老外有现货啊!可半导体器件全部断供!咱们现在连个微秒级逻辑门都买不到,真操蛋!”
“拆吧。”
陈硕抄起重型扳手。
“重调机械齿轮传动比,硬拖慢光源机械限位。”
“调过了。机械传动有物理极限。”
沈心柔转身走向推演黑板。
粉笔重重敲击黑板。
折线,平行短线,节点。
极简电路图成型。
“Rc延迟补偿网络。”沈心柔随手扔掉粉笔。
车间里十几双眼睛大眼瞪小眼。
“初中物理电学基础而已。”沈心柔走回操作台,“电容器充电需要时间,把电阻和电容串联进光源触发底端回路线就行。”
卫成林双眼猛的瞪圆。
“改变电阻值,控制电容充满电的时间……”
用最原始的纯硬件结构,硬拖延光源的电子发射指令?
“对。”沈心柔声音发冷,“算准容值和阻值,没芯片,咱们就用底层物理定律硬缝。”
所有人死死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。
这不用进口顶尖集成块?
只要买几毛钱的便宜电子元件堆叠?
“这路子太生猛了吧……”周庆山指着机床,“控制板封在底座深处防震防辐射,进深七十厘米,缝隙才二十五厘米宽,人完全挤不进去啊。”
陈硕扯过插线板,接通电烙铁。
男人掀起防尘服下摆,整卷焊锡线直接挂上脖颈。
“我来干。”陈硕扣下防护面罩。
“底层运行余热六十度啊。”沈心柔盯着他,“导线密集,你只能盲焊。一旦虚焊导致阻值漂移,主板当场报废。”
陈硕仰头直视她的双眼。
“你做眼睛,我做手。”
说罢,陈硕平躺在地板上。
肩背肌肉猛的发力。
整个人硬生生挤进机床底部那道黑暗狭窄的间隙里。
热浪混杂着呛人的松香气味当头扑来。
沈心柔闭眼。视网膜神经疯狂跳动。
消耗算力的微观图像解析面板瞬间全开。
视线强行穿透厚重金属底板,千万根交织的电子管线分布图在脑海中重构。
“左上方九点钟方向,进深十三厘米。”沈心柔报出精准坐标。
黑暗中,陈硕右手稳稳递进高温电烙铁。
“红蓝并联线切断,串接R1电阻,四十七欧姆。”
滋~
缕缕白烟从底盘缝隙滋滋溢出。
“焊完了。”陈硕声音发紧。
“平行右移两毫米,接入电容c1,零点一微法。”沈心柔语速平稳,眼底读数疯狂刷新。
时间一秒一秒碾过。
这男人卡死在间隙底座,完全无法翻身,高温烙铁顶端距眉骨不足三厘米。
汗水糊死眼睛,蛰出红血丝。
指尖保持着绝对静止与精准落点。
全凭一组组数字指令移动手臂。
大脑与手腕,跨越个体实现了极限对接。
六小时后。
“第一百零六个节点完成,回路闭合。”
陈硕顺着机床底座一点点的滑出。
防尘服全被汗液泡透,紧贴肌肉。
手指虎口烫出连片水泡。
沈心柔递来干毛巾。
“重开主控。”
众人死守工位。
陈硕双手握住总控闸,猛的拉到底。
嗡~
干涉仪屏幕狂闪,绿色数据流飞速坠落。
极紫外光束穿透主透镜,毫无时差轰击涂胶硅片。
主屏幕数据定格。
线宽偏差:0。
时序偏离度:0。
光斑聚焦:优。
车间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“成了!”周庆山拍碎手中的塑料记录板,“他娘的,咱们这帮糙汉子硬拼出来了!”
“华国首台!”卫成林一巴掌拍裂检测仪外壳,扯着嗓子放声狂吼。
狂暴声浪掀翻无尘车间的防辐射铅门。
陈硕捏着毛巾盯住沈心柔。
眼神野性十足,极具侵略性。
沈心柔嘴角微挑。
就在此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