骤然响起的,是一阵高频蜂鸣。
主控台右上角的温控灯切成了红色,在那急速的闪烁。
试算的倒计时直接卡在了收尾阶段。
“出事了!”
“水冷系统压降异常!”
宋明川一脚踢开折叠椅站起身,桌面的搪瓷茶缸被摔翻。
茶水顺着桌子角滴答滴答的往下砸。
老专家们赶忙离开工位,都围到了操作台跟前。
周庆山急眼了,死死攥着算盘,手背上迸出了青筋。
“卧槽,这温度根本压不住啊。”
“核心腔体一旦热膨胀的话。”
“前面那四十三小时的校准数据岂不是全芭比q了!”
卫成林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屏幕,一个劲儿咽唾沫。
走到控制台前的,是沈心柔。
她双手用力的撑着台面。
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的气压跟水流参数。
管网水流的分布图在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
“都别吵吵了。”
沈心柔开口打断了大伙的慌乱。
她顺手拿起记号笔,在墙上的管网结构图上画了个圈。
笔尖重重的点在图纸上。
“主水冷管道b段。”
“肯定是第三个回流节点出问题了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从车间角落走过来的陈硕。
“地下管沟的三通阀门接缝发生共振渗漏。”
“冷却液只要一漏满,准会倒灌进主电机里头。”
陈硕这会儿连图纸都没瞧上一眼。
他一把拉开防尘服的拉链,将外套脱下来直接扔在一边。
身上就剩一件被汗给浸透了的背心。
“给我找工具箱跟管钳。”
“还得要速干密封胶。”
陈硕反手拎起工具带,咔哒一声死死的扣在自己腰上。
他大步走到b段区域的那个钢板盖跟前。
铸铁管钳精准的卡住锁扣。
他手臂上青筋暴起,猛的往上一用力。
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中,钢板盖子硬生生被掀翻在地。
夹着铁锈味的热水汽直接扑面冲了出来。
下方的夹层非常狭窄,光线也很暗,线缆全都缠在一起。
陈硕取下对讲机按开。
“这活儿我下去干。”
“你在上边给我指路。”
他不等别人反应,双手撑在边上,身体顺势往下一滑,直接落进夹层里。
主控室里头的红光闪的越来越快。
温度的参数还是一个劲的往上蹦。
沈心柔快速戴上耳麦,拉下了麦克风。
“到了底部以后向左边挪动。”
“千万得留神躲开右边的高压活线。”
地下夹层里,传出了躯体摩擦水泥管壁发出的闷响。
陈硕的背心紧紧贴在管壁上。
那股子铁锈味混着热水汽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。
对讲机里头传出了陈硕的声音。
“位置到了。”
背景里全是被水流冲击出来的杂音。
沈心柔死死的盯着屏幕上那条流速曲线。
“左手往上摸,去找法兰盘的位置。”
“顺着法兰盘边缘往外排查。”
“肯定有砂眼在那漏水。”
夹层底下,陈硕右手拔出扳手。
左手干脆直接贴上了发烫的金属管壁。
高压水柱从砂眼里头喷涌出来。
热水直接狠狠砸在他手背上。
陈硕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起伏。
“找着位置了。”
沈心柔这会儿语速明显加快了。
“自己控制点力度,顺时针去把侧边的调节阀给锁死,把主回路彻底切断。”
“警报突破峰值前你是不是能弄完!”
陈硕单手死死卡住了扳手。
他在极窄的空间里憋屈着双腿,腰背猛的绷紧,狠狠的用力。
转动中的金属构件,死死的咬合在了一块儿。
咔哒一声彻底锁住。
沈心柔皱着眉头。
“赶紧准备封堵。”
陈硕把扳手一扔,单手拧开了密封胶。
全凭着手上的感觉,把胶体用力的给填进了缝隙里。
双手十指死死压紧。
主控台上的那阵警报红光终于停了。
温控灯也重新变回了绿色。
温度曲线从临界点一路跌回了安全区间内。
宋明川哎呦一声,没劲的扶着桌边瘫坐下来。
周庆山手里头的算盘啪嗒一下砸在了脚边。
通道口有了点动静。
陈硕双手撑着地爬上来了。
背心上面沾的全是水渍和脏污。
右肩那儿衣服裂开了,破皮的地方全混着黑油。
陈硕站直了身子,直接走到控制台旁边。
“阀门全都给封死了。”
沈心柔的眼神落在了他那右肩上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块纱布递了过去。
“自己处理下伤口吧。”
“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办。”
陈硕伸手接过了纱布。
他没去包扎,只是退到一旁,半靠在设备柜上盯着她看。
试算这会儿进入了倒数的阶段。
机器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嗡鸣声。
外围专家组交接完了以后,累散架的研究员们全靠在椅子上闭眼歇着。
沈心柔坐在那把折叠椅上,腿上平摊着好几份数据表单。
她抬手捏了几下酸痛的后颈,借着光闭上了眼睛。
一片阴影落了下来。
陈硕走到跟前,刚好帮她挡住了头顶的强光。
他跑去供水处倒了杯温水,放在了旁边的矮桌上。
他抖开防寒的外套。
外套就盖在沈心柔的身上。
陈硕顺手理了一下她衣领的位置。
他拉过椅子坐在旁边,手肘撑着膝盖。
手指头来回搓弄着虎口处烫出来的一个水泡。
他的视线,始终停在沈心柔的侧脸上。
主控台的终端这会儿咔哒作响。
打印纸带开始一截截往外吐。
卫成林双手托着那张纸带,检视着上头的参数。
他的动作突然就僵住了。
双手不受控制的在那剧烈颤抖着。
卫成林猛的回过头来。
“我去,这不可能吧……”
宋明川快步冲上前去,一把就夺过了纸带。
纸带最终结果那栏看的门儿清。
极限分辨率达到了预期的那个标准。
套刻精度也完全达标了。
高频介质片时序误差居然为零!
宋明川死死的抓着纸带,将手臂猛的高举过了头顶,激动的嗓音全劈了。
“我滴个乖乖,真成了零误差啊!”
“华国第一台极紫外光刻机,这就完成验证了!”
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掀翻了屋顶的吵闹声。
一群老专家在这儿抱头痛哭,紧紧的拥在一块儿。
沈心柔睁开眼。
她拿下身上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直接走到了总装确认台前。
张处长捧着一本验收的档案册,快步递到了她跟前。
“沈工,您请签字。”
“这份记录肯定是直达最高层的。”
沈心柔从口袋里摸出了钢笔,拔下笔帽。
在总装工程师那栏里,利落的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她握着钢笔,转身看向守在后边的陈硕。
“你过来。”
陈硕直起腰板,走到了确认台前头。
沈心柔把钢笔递给了他,用指骨敲了敲挨着自己名字的那处空白。
“在副总装工程师的位置,把字签了。”
陈硕垂着眼睛看了看这份科研文件。
在这送给燕京高层审阅的档案上留下名字,也就代表着俩人以后彻彻底底的绑在一起了。
他伸手接过了钢笔。
笔尖往下一压,在沈心柔的名字旁边写下了陈硕两个字。
俩签名就并排落在了同一行里头。
沈心柔拿回钢笔扣上了笔帽,声音很淡。
“以后遇到这种级别的报告。”
“你的名字必须得签在我旁边。”
陈硕看着那些并肩的字迹,他伸手把桌上的档案册,直接推回了张处长的面前。
“我就在这,哪都不去。”
第二天。
决定基地归属跟资源分配的博弈,根本就躲不开。
西院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熄了灯。
沈心柔提着盏灯进了车间。
光刻机设备安静的矗立在场地中央。
她顺着导轨往前走,挨个排查线缆接口跟那些紧固螺栓。
陈硕靠在角落的承重柱旁没吭声。
一直跟她保持着固定的距离。
每当沈心柔换个位置,陈硕就握着工具挪去另一侧的盲区。
防着周围可能会有的动静。
晨光穿透了车间高处的玻璃窗。
光斑全都落在了主光源的合金外壳上。
沈心柔关掉手里的灯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