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透车间高处的玻璃打在主光源的合金外壳上,光斑顺着机械臂一路往下扫去。
沈心柔转过身。
陈硕就站在她身后,他那双眼睛熬的都是血丝。
沈心柔开口讲话。
干涩的喉咙让她的声音有些发哑。
“天亮了,该点亮它了。”
陈硕把手里的管钳靠着承重墙放好。
陈硕迈开长腿跟在沈心柔后头往气闸室走。
两人脱下防寒外套去拿架子上的无尘工装。
沈心柔低头去扯工装领口的拉链。
那条带着死结的红毛线围巾被领口往里头一挤,有一小截红毛线头从高领毛衣边缘翻了出来。
陈硕正要把防尘头罩往下套,手上的动作就在那顿住了。
那天他在雪地里亲手打下的结就挂在跟前。
他往前跨过半步,粗糙带茧的手指顺着她的领口探了过去。
指腹压住那截冒头的红毛线,顺着毛衣内侧一路往下塞。
指尖的温度透过那层薄布料贴在她后颈上。
底下颈动脉搏动的频率跟着传了过来。
陈硕原本要抽离的手指在那多留了片刻。
他一言不发的收回手把防尘头罩扣在脑袋上。
沈心柔把拉链拽到最上头,掩去脖颈间泛起的那层燥热,推开内层气闸门往里走。
上午十点。
无尘车间外头的黄线区已经连落脚的空都没了,全挤满了人。
宋明川满手是汗的捧着秒表,在原地直打哆嗦。
周庆山咬着牙,捏着那把包浆老木算盘。
手上的劲大的把算盘珠子磕出沉闷的响动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隔断玻璃外头连大口喘气声音都听不见,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心柔戴着防静电手套的手掌,重重拍向总电闸。
大闸被她一把推到底!
“通电!”
低频电流轰鸣在车间地底滚过。
高压配电箱负载指示灯直接拉满!
主控屏上的水冷温控各项指标,全部亮起绿灯。
核心腔体内钨丝灯管跟着逐层熄灭。
极紫外光源装置彻底激活了。
光柱在这片黑暗车间里头亮了起来,刺眼夺目。
这束光穿过掩膜版带着上头密密的电路图谱,投进透镜组。
陈硕用双手一下下磨出来精密导轨稳稳的托着底座。
光路在腔体内经过成百上千次折射。
六寸硅片底端完完整整的接住了所有投射光晕。
满级系统跨越时代的知识库,在这一刻完成了实体转化。
墙上的挂钟刚刚转过十二个分格。
极紫外光源被彻底切断。
设备只剩低频待机风扇还在转悠,呼呼作响。
沈心柔抽出机械卡槽里退出来那片硅片。
她端起托盘,往旁边化学清洗台走。
显影酸液滴下去之后离心机开始高速打转。
多余水分被甩干之后又接上去离子水来回冲刷。
她拿镊子夹住硅片边缘,推开超高倍显微镜观测台。
连着墙面主屏幕显像管数据线被一把插紧。
车间外头趴在玻璃上的人群全都在死命咽口水,眼睛瞪的老大。
墙面上那块大屏幕闪过一阵雪花点。
墙面上老式大屏幕,闪过一阵雪花点。
显微镜底下的景象,投射在整面墙上。
硅片表层印上去的线路图案,连毛刺都找不见。
平滑线条牛得一批,打破了当下的工业常理。
这图纸,硬生生把几十年的代差给填平了啊!
沈心柔扯下防尘面罩。
“线宽达标了。”
外头的走廊安静的,只能听见通风口风声。
不知道哪个老头,喊了一嗓子。
“成了,成了!”
掀翻顶棚的吼声,顺着玻璃缝全砸了进来。
宋明川眼眶里憋着的泪水,直接往衣襟上掉。
拿胳膊圈着怀里计算板,他在那又哭又笑的直跳脚。
周庆山双腿发软,直接跪在防静电地板上。
这个干了一辈子的老牌高工,拿手捂着脸在那号啕大哭。
华国科研人被卡着脖子,断粮断材料的憋屈日子,全被墙上这张线路图砸了个稀巴烂。
陈硕把后背抵在设备柜上。
胸膛剧烈起伏着,他隔几米远去瞧沈心柔。
看着她在这个最亮堂地方接下了所有人狂欢。
入夜的基地大礼堂里头拉满了灯泡。
外头架起那十二口大铁锅里炖着猪肉白菜粉条,香飘十里。
高粱酒辛辣味跟着热气全往屋子里头灌。
几百号人端着手里搪瓷缸子,疯狂的互相碰杯。
沈心柔在主桌那坐着。
陈硕扯了把椅子就挨在她右手边。
男人靠着胳膊力道,挡开后头排着队来敬酒的人。
搭在桌沿边那只手一直崩着劲。
礼堂大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。
带着雪渣子的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,冻的人直打寒颤。
张处长跑的满脑门都是白毛汗,气喘吁吁的。
张处长那张脸毫无血色,直接从人群里头挤了过来,从那件军大衣里侧兜里掏出一个打了火漆牛皮纸信封。
这人两只手打着颤的把信封往沈心柔跟前递。
张处长说话的嗓子全在发飘,带着几分惊慌。
“沈工。”
“林副所长加急绝密电报。”
原本吵闹区域彻底没了声音。
隔壁桌几个专家的筷子,全停在了半空。
大家的眼睛都去盯着那个盖了红戳的信封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沈心柔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扯开火漆抽出里头那两张电报纸。
最上头的字眼写着华科院正院长亲自发函。
最高序列专家团后天启程来红旗基地验收。
沈心柔视线越过这几行字直接看向最底下。
上头提了裴鸿志的特保跟造假罪名全坐实了。
被压死在重仓里头出不来,这老登还在试图咬人。
对方想要动用以前布置在基地的老关系在验收前毁掉这台机子,真是狗急跳墙。
林正则在纸上提醒她一定要防着底下人闹事。
沈心柔拿着电报纸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,异常镇定。
她抬眼去看对面站着的张处长。
“送电报的人呢?”
张处长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电报房当时就封锁了。”
“只有我看过这内容。”
陈硕挺着背脊立刻绷紧了。
他那把吃饭的管钳没带在手边。
那只右手五根手指,却已经抠成个抓握铁具姿势,随时准备动手。
沈心柔推开椅子站起身,往礼堂墙角那走。
那有个生着火的煤炉子。
裴鸿志这是临死前还想拖着大家伙去垫背,做梦!
沈心柔走到炉子跟前。
手掌一搓就把那两页纸揉成了一团,直接扔进了下头煤炭里头。
火舌顺着纸屑边缘舔了上来,火光四射。
林正则在电报上发来预警全成了这炉子里冒出来青烟,消失殆尽。
火光把她脸庞照的发亮。
“在里头待着还不忘垂死挣扎,真是作死。”
沈心柔侧过头去看边上陈硕。
“我正好连他这堆老骨灰一块扬干净了!”
陈硕松开抠着掌心手指,顺势抓起搭在椅背上防寒外套。
他把外套抖开披在沈心柔肩膀上。
男人借着转身动作,挡住了后头几桌探寻过来视线。
两人一前一后逆着涌动人群,往礼堂大门处走去。
张处长还僵在火炉边上直打摆子。
沈心柔路过他身边时停下脚。
“让大家继续喝。”
“告诉安保科,今晚谁也不准靠近西院车间半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