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声突然响彻车间，打破了刚才的安静。
主控板红灯急促的闪烁，围在测试台前的老技术员们同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。
“裂了啊！”
燕京来的随员指着防爆玻璃后的测试腔大喊：“这就是你们吹上天的奇迹啊？才四十六小时就爆板了！立刻关机器，所有人接受审查！”
顾维舟眼眶赤红，双手死死的拍在玻璃台面上。
视场中心。
二氧化硅掩膜版边缘，崩出一条灰暗的纹路。
只要结构性微裂纹产生光斑散射，高频光束穿过裂缝能让整台机器彻底报废。
“沈工，极限测试失败了啊。”
顾维舟声音沙哑的厉害。
周庆山吓的双腿发软，直接跌坐在铁皮椅子上。后面的老技术员们也都满脸惊恐不安，直冒冷汗。
随员冷笑着从包里抽出封条，大步走向主控台。
“我现在就贴封条，你们这台破机器算是彻底报废了。”
陈硕直接扔掉手里的实验记录本。
他弯腰从工具箱底抽出一把沾满黑油的重型铸铁管钳，跨前一步，身形高壮结结实实的挡在随员面前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几十斤重的管钳重重的杵在水泥地上。
陈硕粗壮的小臂上青筋暴起，眼神冷冷的盯着随员：“你丫有种往前走一步试试！”
随员顿时吓白了脸，捏着封条的手停在半空，愣是没敢再往前迈半步。
沈心柔一把扯掉沾满汗水的防化手套，果断的绕过操作台。
她抬手拨开陈硕的肩膀，径直走到显微镜前。
眼窝贴上目镜。
视线直接穿透玻璃与掩膜版表层二氧化硅介质。
断裂面的分子位移数据，在她脑海中迅速的构建出微观理化模型。
“粉笔。”
陈硕拉开抽屉，抓出两截粉笔拍在她手心里。
沈心柔转身，大步走向车间尽头的黑板。粉笔重重的划过黑板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
一连串复杂的傅里叶高阶变换公式迅速占据了黑板左侧。
后面紧跟着则是庞大应力张量矩阵的详细推导。
随员躲在后面咬牙嘲讽：“主镜都裂了，在这黑板上画几套障眼法，能把玻璃拼上啊？”
“赶紧滚出去。”陈硕单手拎起管钳。
随员脸色铁青的后退两步，恶狠狠的瞪了操作台一眼，转身撞开大门走入雪地。
车间内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脆响。
微观晶格内的热力学崩塌路径，被她用纯粹的数学语言一层层生硬的解开。
直到一根粉笔用完。
沈心柔干脆利落的写下最后一个推导常数。
啪的一声闷响，粉笔头折断掉在地上。
她随手拍掉手心里的粉笔灰，转过身来。
“百分之三百八十的超载荷引发晶格局部应力暴走。这不是自然衰减裂缝，是极端热力下的表面微缩位移。”
她指尖敲击着黑板末尾数据框。
“根据晶体热场分布定律，这条裂纹的最大纵深，被物理极限死死卡在零点三微米。”
顾维舟僵住脖子。
宋明川在后面失声惊呼：“这裂纹散光肉眼都能看到！纵深肯定超过五微米的报废标准线了啊！”
“那是高频介质片引发的光学折射错觉。”
沈心柔靠在黑板旁，语速平缓。
“零点三微米。连国内最差的掩膜版安全阈值都没碰到。”
“退回常规工况，这种晶格畸变对紫外光偏离的影响无限趋近于零。”
顾维舟紧绷腮帮子。
这结论彻底违背了现有的认知常理。
他扑回测试台，抓起坐标纸，拔出钢笔开始疯狂验算，一行行草稿迅速的覆盖了空白。
墙上的挂钟走过大半圈。
顾维舟死死的盯着纸面上得出的最后一个数字。
零点三一五微米。
刨除手算过程里的圆周率位数取舍误差，沈心柔给出的结论严密的无可挑剔。
他扶着桌沿缓缓的站直，转头看向显微屏上那条裂纹。
五千小时寿命，光轴零偏移。
热漂移卡在零点零一五度。
顾维舟一把扯下口罩。
“我这没问题了。”
他走到文件柜前，抽出那份红头验收报告单，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快速的签字。
核心技术先进，建议上层全力保密支持。
掏出专家组负责人印鉴，哈了一口热气，重重的压在签名处。
顾维舟双手捧着验收单，大步走到沈心柔面前。
“沈工，我顾维舟，算是彻底服了！”
沈心柔接下纸片扫了一眼，对折塞进挎包。
“顾组长懂技术，咱们省了不少内耗的破事儿。”
夜深了。
大雪彻底封住了外面的土路。
吉普车停在大门外。发动机发出轰鸣声，排气管喷出白烟。
顾维舟裹着大衣靠在车门边。
沈心柔推开铁门，踩着积雪走了出来，顾维舟大步迎上前。
“这份报告送回燕京，华科院内部肯定引发大地震。”
他在风中搓了搓手。
“裴鸿志想要这份政绩。他拿不到技术瑕疵，绝不会咽下这口气。以后，你们必须做好迎接阴招的准备。”
沈心柔拢了拢红围巾。
“随便他来。”
“只要这台光刻机在山沟里，神仙来了也夺不走。”
顾维舟猛的挺起胸膛。
双腿并拢。
立正，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吉普车碾碎厚重积雪，亮起刺眼远光灯冲进无边的黑夜，车尾渐渐的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。
沈心柔呼出一口白气，转身走向家属宿舍区。
刚走过拐角。
一道黑影猛的从墙体死角跨出。
灼热的大手提早一步扣住她的手腕，用力一扯。
强劲的力道将她直接拽进阴暗的死角。
后背重重的撞在砖墙上，陈硕紧跟着压了上来。
浓烈的机油味混杂着霸道的气息，瞬间封死她所有退路。
陈硕一只手撑在墙上，另一只手揽紧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。
距离极近。
他胸膛剧烈的起伏，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心柔颈窝里。
粗糙的指节勾住她脖子上的红围巾。
手指翻转，把那死结收的更紧。
黑暗中，陈硕眼眸明亮，声音沉的发哑。
“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沈心柔微微仰起头，直视这个随时准备发火的粗糙汉子。
“交接工作啊。”
陈硕低下头。
鼻尖重重的擦过她的侧脸，胡茬刮起一阵痒意。
揽在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的更紧。
“那燕京那帮人的事儿办完了呗？”
“办完了啊。”
陈硕把头压的更低，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住她嘴角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办我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