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是深夜被惊醒，又乍然听到张嬷嬷的事，她连衣服都没穿好，就让人去叫宋听月了。
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。
光看宋听月的神色，就知道她和陆惊从什么都知道了。
老夫人披衣坐在床上，原本她害怕寻死之事败露被小辈看不起，才求了冯太医帮忙隐瞒。
却没想到，真到了这一步，她心中反倒尽是坦然。
她轻轻拍了下床榻：“孩子，过来坐。”
宋听月应声后，提步坐了过去。
下人们识相，都退了出去，出去时还顺带关上了门。
老夫人转头看向宋听月，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，才出声道。
“让我猜猜，你是在求我入宫救从儿那次发现我中毒的是不是？”
宋听月点头：“您从宣政殿出来，我扶您的时候，不小心摸到了您的脉搏。”
“祖母，您为何要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问出来，但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她要问什么，眸色沉了下来。
“其实，我一把年纪了，说出这些并不容易，但我真的快捱不下去了……”
说到后面，她声音染上了一丝哽咽，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。”
世人只知道，太原王氏一门双姝，性格却大不相同。
贤良温恭的长女有一身的武艺。
离经叛道的次女则是文采斐然，民间那些闻名九州的才子名士也论不过她。
其实，老夫人习武，是因为妹妹时常女扮男装出府，惹是生非，她担心妹妹吃亏，才苦练武艺从旁保护。
救先皇只是个意外。
而且，她那时也不知道救下的男子是先皇。
先皇当时擅自离宫，被身边的手下撒了毒粉，双目不能视物，命悬一线。
老夫人外出寻妹，恰巧撞上，美救英雄，又一路指引他冲破包围圈，在他眼伤彻底好之前，她一直在照顾他。
也是在那时，她动了春心。
回府后，老夫人试探了爹娘的口风。
爹娘明确告诉她，她将来是要嫁进皇宫，母仪天下的，她身上担负的是整个王氏一族。
所以深思熟虑之后，她放弃了。
把这份感情深埋心底。
出嫁前，妹妹突然跟她说，她对先皇一见钟情，求她成全。
老夫人想，反正是嫁给不爱的人，嫁谁都一样，而且妹妹聪慧，比她更能适应宫里的生活。
因为是双生子，容貌一样，她们就换嫁了。
老夫人是在成亲次日，进宫时见到先皇，才知道先皇的真实身份。
她也是那时才知道，先皇是把妹妹错认成了自己，才主动结交，才有了妹妹口中的一见钟情。
而永宁侯是在妹妹与人辩论时，爱慕上妹妹，故而才去家中提亲的。
双生子，除了容貌一致无二，音容笑貌性格却是截然不同。
换嫁的事情很快就败露了。
但是，木已成舟。
先皇开始冷落妹妹，永宁侯也不再踏入老夫人房中，开始频频进宫。
直到那日，永宁侯的亲信急匆匆来说，永宁侯与妹妹在宫中偷情被抓了个正着。
眼下被堵在寝宫出不来。
先皇还没过去。
老夫人没办法，换衣后飞檐走壁进了宫，之后当众承认是自己和夫君一时情难自禁。
这才保住了妹妹的后位。
事后老夫人才知道，先帝早就知道了妹妹和永宁侯有染，他特意布下此局，为的就是让她承认自己才是当初救他的女子。
先帝甚至不在意她肚子里已怀了永宁侯的骨肉，低声下气求她入宫，求她各归其位。
可老夫人却做不出这样的事。
她已经对不起先帝，怎能再混淆皇室血脉。
再加上妹妹贪恋宫中权势，以死相逼。
老夫人拒绝了先帝。
之后永宁侯就被派离了京城，直到死都没能回来。
先帝后来也郁郁而终。
宋听月听得心惊胆战。
难怪老夫人不愿意见太后。
难怪太后对老夫人言听计从。
老夫人苍老的双眸里含着泪。
“自从我儿死后，我心神俱损，总是反反复复想起从前的事。”
“梦里也总是与他在一起躲避追杀的那十日。”
“为此，我去住过道观、寺庙，请大师施过法，可全都没用，我被困在从前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本想一死了之，但又放心不下从儿。”
“他祖父死了，父亲死了，母亲又……”
“我若再走了，他就真的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了。”
老夫人自上次寻死之后，意外发现藜芦这味草药，能让她晚上睡的安稳一些。
这才让人加在了安神香里。
宋听月心疼地看向老夫人：“祖母，有情之人不管错过几世，兜兜转转都会在一起的。”
“先帝若地下有知，定也不愿看您这样的。”
老夫人再也忍不住，眼泪汹涌而出。
她老泪纵横地拉住宋听月的手，又说了好些话。
一直到天快亮她才沉沉睡了过去。
宋听月给她盖好被子后，刚走出来便看到了倚在墙上的陆惊从。
她脚下一顿，惊道：“你、你都听到了？”
陆惊从点了下头，伸手过来握住她细软的手：“我有点担心祖母。”
宋听月理解他的担心，只是若身体生病，尚且还有药可医，心病却只有心药能医。
而老夫人的药是先帝，世上已无药。
宋听月沉默着往前走了两步，转头看向陆惊从。
“我知道有一味药和藜芦的功效差不多，但无毒，也可以解决失眠多梦的情况。”
“也许等祖母能安睡了，心病也就没有了。”
眼下的情况，他们能做的并不多。
但不管做什么，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。
陆惊从脚下一顿，忽伸手一拉，将宋听月拉进了自己怀里。
“宋听月，我替祖母谢谢你。”
他双臂抱着她，紧了又紧。
宋听月知道他在后怕，这段时间又是自己又是祖母，也确实难为他了。
她用力回抱住他：“陆惊从，你为我做的远比我做的要多很多，要说谢，是我得谢你才是。”
*
一夜未睡，回房后两人共浴后便上床沉沉睡去了。
宋听月是被怜霜摇醒的。
她睁开朦胧的睡眼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拿开陆惊从搭在自己腰上的长臂，慢慢下了床。
她心里想着老夫人的事，故而在睡下前给怜霜留了信叫自己起床。
梳洗时，怜霜凑到宋听月耳边轻声道。
“世子妃，有位裴公子递了拜帖说要见您，奴婢回绝了，但他不肯走，从早上等到现在了。”
“您见不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