播种后的第二百一十天,芒种。
风里的寒意彻底褪干净了,卷着干燥的土腥气。
天刚蒙蒙亮,周大伯就从外头快步走进来,手里捏着两根麦穗。他连气都顾不上喘,枯树皮似的老脸笑挤成了一团。
“姑娘,黄了!麦子全黄了,能收了!”
叶青禾正在火塘边煮粥,闻言站起身,接过麦穗。
指尖用力一捻,干脆的轻响过后,几粒饱满的深褐色麦粒落在掌心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硬度够了,水分退得刚好。
“下地。”她拍掉手上的麦麸。
荒村三十六口人,除了吴六躺在床上养伤,周大伯年纪大留在村口烧水,剩下的人全下地了。
三亩麦田,金灿灿的一片,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,在晨风里起伏。
这是乱世里最扎实的颜色。
“动手收割吧。”叶青禾挽起袖子,拔出腰间的镰刀,第一个弯下腰。
镰刀贴着地皮一拉,“嚓”的一声,一小把麦子齐根而断。
人群立刻散开,各自占据一垄地。
阿狗干得最快。
他跟着叶青禾干了一个月,手脚麻利,镰刀挥得像一阵风,割得又快又干净,很快就甩开众人一大截。
另一头,柳条就显得有些手忙脚乱。
他以前只管在山里乱窜,从没下过地,一镰刀下去,麦秆没断,反而连根拔起,带起一蓬泥土。
孙嫂看不下去了,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。
“腰别弯太死!你这么缩着,半天就得累趴下。镰刀贴着地,手攥紧,用腕子的脆劲儿!”
柳条龇牙咧嘴地直起腰,揉了揉背,老老实实照做。
阿狗在不远处直起身,拿手背抹了把汗,冲柳条挤眉弄眼地笑。
刚笑完,阿狗目光一顿,指着麦田东北角:“姐,那边不对劲!”
叶青禾直起腰,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。
东北角地势稍低,有大约二分地的麦子成片倒伏在地里。
麦穗泡在泥水里,有些已经长出了细小的白芽,甚至泛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。
“前几天下暴雨,这块地积水了。”周大伯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,心疼得直拍大腿。
“造孽啊,这起码得烂两斗粮!”
叶青禾蹲下身,拔起一根倒伏的麦秆。
根系已经泡烂了。
泡水发芽,脱粒困难,强行收上来也容易沤坏粮仓。
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。
三亩地,亩产按一石算,这二分地的损失确实在两斗左右。
“烂的挑出来,单独割,别跟好麦子混了。”叶青禾站起身,语气平静。
“剩下的,天黑前必须全部放倒。”
众人应了一声,再次弯下腰。
从日出到日落,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就没停过。
傍晚时分,三亩麦子割完了大半。
成捆的麦子被运回村口的空地上,堆成了一座座金色的小山。
叶青禾站在麦堆旁,甩了甩酸胀的手腕。
【叮!检测到宿主首次完成大规模粮食收获。签到成功。签到值 10。】
【当前签到值:200点。】
叶青禾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。
七天日常签到加7点,丰收成就加10点。系统这算是变相的盖戳认证了啊,她在这乱世,勉强算是站稳了脚跟。
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竟然是钟敬手下那个领头的汉子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座麦堆,喉结滚了滚。
“收成了?”汉子把缰绳拴在拒马上,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贪婪。
“刚割。”叶青禾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汉子不介意叶青禾的态度,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钟爷发话了,你们这麦子要是收得多,匀一些出来。价钱好商量。”
“还没晒呢。带着水汽,入不了军粮库。等晒干了再说吧。”
不拒绝,也不答应。拖字诀。
汉子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再纠缠,走了。
人刚走,韩五就从村外的小道上溜了回来,满头大汗,眼神却极亮。
“姑娘!”韩五跑到叶青禾跟前,压低声音。
“镇上确切的消息。钟敬在北边打赢了,端了一伙流寇的粮仓,勉强填上了窟窿。但他手底下也折了上百号人,现在正缩在营地里休整,连镇上的巡逻都撤了一半!”
叶青禾轻轻点了点头。
打赢了,但惨胜。
这意味着钟敬短期内既有粮吃,又没兵力出来惹事,那她的荒村就暂时安全了。
至于黑虎那边……疤六这几天一直没露面,“偷梁换柱”那张牌也没打。
黑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,钟敬没倒,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跟荒村翻脸断了豆腐皮的货源。
夹缝里的平衡,也保住了。
“去后院。”叶青禾转身。
后院地窖旁,孙嫂正紧张地守着几个陶罐,见叶青禾过来,她连忙揭开其中一个较小的罐子。
一股清晰的、带着微酸的果酒香气飘了出来。
叶青禾拿木勺舀了一点,送入口中。
盐的比例降下来后,杂菌被完美压制。野山楂的酸、野柿子的甜,加上发酵后特有的微涩酒味,层次分明。
“成了。”叶青禾放下木勺。
孙嫂猛地松了口气,眼圈都红了。
“明天开始,所有野果按这个比例酿。”
青禾看向阿狗:“这东西,以后去镇上换铁器。”
“姑娘!”柳条从牛棚那边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副牛轭。
“服了!彻底服了!”
那头原本暴躁的野牛,此刻正温顺地站在木桩旁。
柳条把牛轭往它脖子上一卡,它不仅没躲,反而低了低头,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。
“走两步。”叶青禾说。
柳条牵着缰绳往前走,牛稳稳地跟在后面,步伐沉重有力。
“敢套犁了。虽然走得慢,但绝对能下地干活。”柳条拍着胸脯保证。
叶青禾点点头。
她不禁想到钟敬那边,这牛刚抓回来他们就租走了,那时候牛可还没有被驯服,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让牛劳作的。
夜里,堂屋的油灯亮着。
叶青禾翻开账本。
冬小麦总收约二点八石,扣除留种,加上库里原有的粟米,粮食总量接近四点八石。
三十六口人,敞开吃,够吃两个多月。加上每天三斗的牛租,以及源源不断的豆腐皮和即将变现的果酒……
死局活了。
“姐。”阿狗趴在桌沿上,眼睛亮晶晶的,“咱们接下来种啥?”
叶青禾合上账本,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。
“种荞麦。”
“荞麦?”
“对。生长期短,六十天就能熟。现在种下去,处暑前后就能收,正好接上秋天的粮荒。”叶青禾声音平稳,条理清晰。
“等荞麦种下去,大伙儿腾出手来,就去后山。”
“去后山干嘛?”
“修那个废砖窑。”叶青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土墙挡不住刀枪。咱们得烧砖。”
阿狗愣住了,随即倒吸一口凉气。
——
第二天。
晒场上,麦子摊开了一片金黄。
阳光毒辣,炙烤着大地的水分。
阿狗站在晒场边缘,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,看见有麻雀落下来,他就用力挥动竹竿,“去!去!”地吆喝两声。
叶青禾端着一碗凉水走过来,递给他。
“歇会儿。”
阿狗接过碗,咕咚咕咚灌了半碗,拿手背抹了抹嘴巴。
他看着满地的麦子,咽了口唾沫:“姐,钟敬的人要是再来问,咱们这麦子,能卖多少钱?”
“不卖。”叶青禾看着那片金黄,语气没有一丝起伏。
阿狗愣了一下:“一粒都不卖?”
“一粒都不卖。”叶青禾转过头看着少年。
“牛租继续收,豆腐皮继续卖,果酒也能换钱。但这麦子,是咱们自己的粮。乱世里,粮就是命。谁来买,都不卖。”
阿狗点点头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姐,我记得刚逃出来那会儿,咱们就一袋粟种,半袋大豆,天天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,饿得晚上睡不着觉。”
叶青禾没说话。
“现在,这三亩麦子,够咱们吃好久了。”阿狗的声音轻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恍惚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叶青禾的目光越过村口的土墙,看向更远处的荒野。
“等荞麦种下去,等砖窑烧出第一口火,等咱们的墙砌得比青州城还高……”
她收回视线,转身往回走。
“去跟周叔说,明天准备打场。趁着天好,把麦子全打出来入库。”
阿狗大声应了一句,抓起竹竿,用力挥向一只试图偷嘴的乌鸦。
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,卷着干燥的麦香。
秋天的希望,已经在这片荒村的泥土里扎下了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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