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场上,灰扑扑的尘土混着麦芒在半空打着旋儿。
沉重的青石碌碡碾过铺平的麦穗,发出沉闷的咕噜声,麦壳崩裂,金黄的麦粒从缝隙里挤出来。
阿狗和几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,手里紧攥着木叉,用力挑起碾过的麦秸,在半空抖落。
柳条站在风口,端着大号簸箕。
他手腕一沉一扬,饱满的麦粒像一道金色的瀑布落下,轻飘飘的麦壳被风卷着,飞出几丈远。
周大伯蹲在麦堆旁,抓起一把刚扬干净的麦粒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。
“姑娘,今年这茬伺候得好。粒饱,壳薄,出粉率低不了!”
叶青禾站在一旁,拍掉袖子上的麦麸。
“装袋。趁天干,全搬进粮仓。”
半个时辰后,麻袋一袋袋扛进后院。
叶青禾站在粮仓里看着。
2.8石冬小麦,加上之前存的近2石粟米,四石多粮食码得整整齐齐,占据了小半个屋子。
她走上前,解开最上面一袋的麻绳。
“姑娘放心,都晒透了,不潮不霉。”周大伯跟在后头,搓着手说。
叶青禾没出声,右手顺着袋口,直直插进麦堆深处。
指尖在麦粒间穿梭,探到底层的温度,不热,没有沤气。她抓起一把凑到鼻尖,只有干燥的阳光味和土腥气。
“验了才放心。”叶青禾松开手,重新把麻绳扎紧。
“粮进了仓就是命,不能出一点岔子。”
阿狗靠在门框上,看着满仓的粮食,咽了口唾沫。
“姐,我上回见这么多粮,还是小时候过年。”
叶青禾转头看他。
“别光看。带人去把粮仓外头的排水沟再挖深一尺,万一淋了暴雨,水绝不能灌进来。”
阿狗响亮地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叶青禾合上仓门,加上门闩
36口人,每天两斗消耗,那么四石多粮,大约够吃两个多月。加上每天进账的三斗牛租,日子算是真正撑住了。
第二天清晨,露水还没散。
叶青禾带着人,站在刚收完麦子的三亩空地前。
“翻地,下荞麦。”
周大伯扛着锄头,有些迟疑:“姑娘,荞麦泼实,不用上肥吧?”
“荞麦耐瘠,但冬小麦耗了地力。”叶青禾指了指地头。
“把沤好的堆肥挑过来,薄薄铺一层,不用多,盖住土面就行。”
地头的另一侧,柳条正牵着那头野牛。
这是牛第一次真正戴好了装备下田。
柳条小心翼翼地把木制牛轭套在牛脖子上,牛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,前蹄刨了两下土,有些抗拒。
柳条没拿鞭子,只伸手顺着牛脖子轻轻拍打,嘴里哼起不知名的乡下调子。
牛的暴躁渐渐平息。
“驾!”柳条扯动缰绳。
牛迈开了步子。
后面的铁犁铧深深扎进土里,翻卷出深褐色的湿润泥土。一道笔直、深邃的垄沟在牛身后成型。
周大伯看着那道沟,直咂嘴。
“老天爷,这地翻得又深又快,比人拿锄头刨强太多了!就冲这翻地深度,收成至少多两成。”
叶青禾看着在田间稳步前行的牛。
三亩荞麦,生长期六十天。按亩产八斗算,秋收能进账两石四斗。这批粮,足够填补秋季青黄不接的空档。
前提是,这六十天里,没人来掀桌子。
中午,钟敬的人来了。
领头的汉子照旧来牵牛,但身后多跟了一个穿长衫的瘦子。
瘦子不干活,手里捏着个小算盘,一进村,眼睛就滴溜溜地往晒场上还没烧完的麦秸堆上瞟。
“哟,收成不错啊。”瘦子走到叶青禾跟前,皮笑肉不笑。
“你们今年,打了多少粮?”
叶青禾挡在通往后院的路口,目光冷淡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钟爷让我问的。”瘦子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。
“军中缺粮。你们要是打得多,钟爷出钱买。价钱绝对公道。”
叶青禾面色不改。
“三亩薄田,能打多少?勉强够村里人糊口罢了。”
瘦子眯起眼,视线越过叶青禾的肩膀,试图看清后院的粮仓。叶青禾往前迈了半步,挡住他的视线。
瘦子讨了个没趣,冷哼一声,跟着汉子牵牛走了。
人刚走,叶青禾立刻叫来赵四。
“去镇上,查查钟敬最近在干什么。”
——
傍晚,赵四带回了消息。
“姑娘,钟敬疯了。”赵四灌了一大碗凉水,抹着嘴说。
“他的人在到处收粮。不光是豆腐皮,粟米、高粱、甚至连发霉的陈麦子都要。我还听说,他最近跟北边一个叫刘麻子的土匪头子干上了,两边为了抢一个镇子,死了十几个人。”
叶青禾靠在桌边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。
多一个对手,就多一条缝。
钟敬跟刘麻子咬在一起,就没精力来清剿荒村,那么安全窗口还在。
但他疯狂收粮,意味着军中缺粮到了极限。他对这头牛的依赖会越来越重。
正想着,柳条牵着牛从外头回来,脸色难看。
“姑娘,牛腿出毛病了。”柳条指着牛的左后腿。
牛站立时,左后腿微微悬空,不敢吃力。
叶青禾走过去,蹲下身捏了捏牛腿的关节。
牛瑟缩了一下。
“是犁田累的。”柳条心疼得直搓手。
“钟敬那帮人当牛是铁打的,死命用。我刚给抹了点消肿的草药。”
叶青禾站起身,声音发冷。
“明天他们来牵牛,告诉他们,牛一天最多犁六亩地,干完必须歇。他们要是敢连着干,牛废了,谁都没得用。”
说完,叶青禾往后院的方向走去。
后院地窖旁,酸甜的酒香混着发酵的气息飘散开来。
孙嫂带着两个妇人,正将新酿好的果酒分装进五个小陶罐里。泥封盖上,严丝合缝。
“姑娘,第一批出了二十斤。”孙嫂擦着汗。
“再等十天开坛,味道保证比上次试酿的还好。”
阿狗蹲在陶罐边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罐体。
“姐,这酸水真能卖钱?镇上那些当兵的,能喝得惯这个?”
叶青禾看着那几坛酒。
“酒是硬通货。刀口舔血的兵,喝一口酒,比吃一碗饭还解愁。”
此时,周大伯从前院走过来,搓着手停在叶青禾身边。
“姑娘,荞麦种下去了,地里的活儿算告一段落。壮劳力闲下来了。您看,修窑的事……”
叶青禾点头,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
窑膛加固需要石材,烟道疏通需要人钻进去清淤,加上搭一个阴干棚。粗算下来,至少需要八到十个壮劳力,干上十天。
“那村里现在能动弹的壮劳力就有十五个。”叶青禾说。
“抽出十个人,明天跟我去后山砖窑。”
叶青禾心里的盘算就没有停过。
钟敬的人今天问了产量,这是在摸底。
黑虎那边,疤六已经连着好几天没露面了。
那个散播谣言的瘦高个子,也不知去了哪里。
但越是风平浪静,底下的暗流就越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