荞麦收完,地不能空,叶青禾下令翻地。
于是,牛拉着曲辕犁,将留着短茬的土层深深翻起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特有的腥气。
“姑娘,这地连着种,肥力还跟得上吗?”柳条抹了把汗,拄着锄头问。
叶青禾蹲下,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深土,在指尖捻碎,
湿度够,土质偏松。
“荞麦虽然耗肥,但今年堆肥下得足,底子还在。翻完暴晒两天,杀杀虫卵,然后再下种。等出苗了,再追一次肥。”
柳条点头,转身继续吆喝耕牛。
翻地的间隙,叶青禾拍净手上的土,往后山走。
五天前她就划了那片新开的荒地,准备全部压上冬麦。
刚走到半坡,脑海中熟悉的机械音突兀响起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抵达签到点「后山新开垦荒地」,是否进行签到?】
叶青禾脚步一顿。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获得奖励:冬麦越冬管理法x1】
大量信息涌入脑海:覆草保墒、压苗防冻、开春追肥……每一项都精准对应接下来的农时。
叶青禾睁开眼,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。
这系统,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仓库管理员,但给东西确实都踩在了点上,恰恰好好。
两天后,翻过的地晒透了。
第三天清晨,全村出动,七斗半的冬麦种子,整整齐齐码在田头。
周大伯挎着竹编的种兜,走在前头撒种。
柳条带人跟在后面,挥舞锄头覆土。
每亩两斗半的下种量,叶青禾亲自盯的刻度,多一分浪费,少一分苗稀。
二十多个人齐上阵,半天功夫,三亩新荒地全部种完。
下午,叶青禾回了堂屋,把门一关,叫来阿狗和韩五。
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糙纸,在桌上铺开。
“照着这个做。”
韩五凑近一看,脸色变了。
“姑娘,这是……弩?”
“嗯。”叶青禾指尖点在图纸的悬刀位置。
“刘麻子在打刀,咱们不能连弓都没有。”
韩五咽了口唾沫,目光在图纸上扫视,迅速拆解工序。
“硬木,后山有的是;牛筋,赵四昨天从镇上买回来了;废铁,村里还剩六十多斤。”
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:“五天。五天我能出一把。”
“四天。”叶青禾看着他。
“四天必须出第一把。弩箭用木杆加铁头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“行!”韩五咬牙应下,卷起图纸。
然后,阿狗就跟着叶青禾与韩五出门,去后山挑木头。
走在山道上,阿狗闷头走了一阵,突然开口:“姐。”
叶青禾走在前面,没回头:“说。”
“钟爷那边要的干粮越来越多,酒也要,砖也要。咱们天天围着他转,啥时候是个头?”阿狗皱着眉头,手里拎着的砍刀劈断了一根拦路的荆棘。
叶青禾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这小子,长高了,也长脑子了。
“等他不找你的时候。”叶青禾语气平淡。
阿狗愣了:“那得等到啥时候?”
“等到他自己有更大的事,就顾不上咱们了。”叶青禾收回目光,继续往上走。
“在那之前,他要什么,咱们给什么。给得越痛快,咱们手里的刀,就磨得越稳。”
夜里,疤六回来了。
“姑娘,查实了。”疤六压低声音,眼里闪着精光。
“刘麻子的人,从那条山沟里运了三板车东西回黑水沟,刀疤脸亲自押的车。”
“装的什么?”
“不知道,麻袋封得死死的。但我趴在沟口看了,车辙印压得很深。如果是粮,一袋顶多十斤,三车也就三百斤,压不出那么深的印子。倒像是……”
疤六犹豫了一下。
“像是铁。”叶青禾替他补上。
疤六连连点头:“对!重得很。”
“军屯遗址废弃前,留下的是矿,还是军械库?”叶青禾问道。
疤六挠头。
“没听说过。但刘麻子那个瘦高个军师,以前跟过朝廷的兵,八成是他知道什么门道。”
叶青禾放下拨灯签。
“继续盯。如果他们开始打铁器,立刻回来报我。动作大了,我就去找钟敬。”
——
第二天,钟敬的管账瘦子带着牛车来了。
五十个干粮,五斤果酒,十五块砖,一样不少。
瘦子站在院子里,看着韩五把东西往车上搬,目光转了一圈,落在远处新翻的麦田上。
“叶姑娘,地种得不错。”瘦子皮笑肉不笑。
“钟爷还有什么吩咐?”叶青禾站在阶上,神色淡淡。
瘦子笑了:“钟爷说,让你好好种,种多少,他收多少。”
叶青禾眼神微敛。
种多少,收多少。这话听着是包销,实则是圈养。
钟敬的胃口在变大,他对荒村的依赖也在加深。但这不是庇护,反而是吸血。
“知道了。”叶青禾只回了三个字。
等瘦子走后,韩五走到叶青禾身边,低声说:“姑娘,第四窑出了一百块砖。给了他十五块,咱们自己留了三十块,给钟爷的哨塔送了五十块。还剩五块。”
“那五块收好。”叶青禾转身进屋,“以后他要的量还会加,底牌不能一次交空。”
下午,赵四从镇上卖豆腐皮回来,带回了新消息。
“姑娘,镇上铁匠铺最近火炉没熄过。”赵四灌了口水。
“我打听了,瘦高个在找铁匠打‘好刀’。刘麻子最近在镇上也招摇得很。”
叶青禾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刀疤脸从军屯运铁,瘦高个找铁匠打刀,刘麻子在备军。
备军为了什么?打仗。
打谁?钟敬的主力在北边,南边空虚。
时间窗口。
刘麻子在等钟敬北边的兵力彻底陷进去,回防不及的时候动手。
“疤六。”叶青禾抬眼。
一直蹲在角落的疤六站直了身子。
“明天再去镇上,查清楚刘麻子到底有多少人,打了多少把刀。他有多少刀,就意味着他要招多少人。我要知道,真打起来,他咽不咽得下咱们。”
“明白。”
第四天傍晚。
韩五抱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,快步走进堂屋。
布掀开。
是一把简易连弩静静躺在桌上。
硬木削成的弩身,打磨得略显粗糙,但卡槽精准;牛筋绞成的弩弦绷得笔直,旁边还放着十支木杆铁头的弩箭。
“姑娘,成了。”韩五眼眶有点红,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凶的物件。
叶青禾拿起弩机。
沉,压手。
她走到后院空地,阿狗和韩五跟在后面。
上弦,卡箭,端平。
叶青禾眯起眼,望山对准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榆树。
手指扣动悬刀。
一声闷响,破空声极短。
“笃!”
铁簇狠狠扎进树干,尾羽还在微微颤动。入木三分。
阿狗倒吸了一口凉气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叶青禾把弩递给他。
“去哨楼的时候带着。”
阿狗双手接过,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。
他以前站哨,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铁叉,铁叉能吓唬流民,但挡不住真刀真枪。
现在,他手里有了要命的东西。
叶青禾看着他,没再多说。
刘麻子在磨刀,她不能只把脖子洗干净等着。
——
夜深了。
阿狗站在新建的哨楼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连弩。
夜风从后山吹过来,带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初冬的寒意。
阿狗把弩往怀里收了收,盯着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。
刘麻子的人在暗处磨刀,钟敬的骑兵继续往北调。谁也不知道那条土路上,什么时候会冒出火把。
但这一次,他可以不只是看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