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堂屋的窗缝,油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疤六连夜赶回来的,鞋底沾满黑水沟的湿泥。
他抓起桌上的凉水碗灌了一大口,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顾不上擦。
“姑娘,刘麻子那边有动静了。”疤六喘着粗气。
“瘦高个又从镇上找了三四个铁匠,火炉日夜不熄。我绕着黑水沟外围数了数,现在进出的,至少有四十号人,比上次多了一倍。”
叶青禾坐在桌前,手里正拿着半块磨刀石打磨箭头。
“四十人。”她停下动作,指腹刮过铁簇的边缘。
“什么时候动?”
“不确定。”疤六摇头。
“但我趴在土坎上,听见那个刀疤脸骂骂咧咧,说‘等月底,干票大的’。”
月底,也就是五六天后。
叶青禾放下磨刀石。
四十人,有刀,有从军屯运回来的铁,这不就是成建制的匪帮劫掠。
“通知下去,从现在起,全村戒备。”叶青禾站起身。
“哨楼改成日夜双班。阿狗,你带人轮值。”
一直守在门外的阿狗立刻推门进来,脊背挺得笔直:“是。”
次日清早,天刚蒙蒙亮,叶青禾就把韩五叫到院子里
“这把能用。”叶青禾指着弩机,“五天之内,我要你再做三把出来。”
韩五摸了摸后脑勺。
“硬木后山管够。但牛筋还差些,废铁也紧巴。”
“牛筋让赵四去镇上收,杀牛的、打猎的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叶青禾语速极快。
“铁,把村里所有不用的破锅、断锄头全砸了。只要能用的,全都化成箭头。”
韩五咬牙:“行!我带两个人,日夜连轴转。”
随后,叶青禾带着阿狗走到村口。
那堵用砖和夯土混砌的墙,目前只到胸口高。
“不够。”叶青禾拍了拍墙面。
“再加高两尺。去后山砍毛竹,削尖了,密密麻麻插在墙头上。”
阿狗抬头看新建的哨楼。
“哨楼四面,全部开射箭孔。”叶青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“用厚木板挡住半截,人站在里面往外射,外面的箭射不进来。”
阿狗听得极认真。
他天天站在那儿,最清楚真刀真枪杀过来时,哪里最容易没命。
周大伯走过来,看着忙碌的人群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光。
“姑娘。”周大伯指着村后。
“村后面那条小河,水浅。要是有人从后山绕过来,防不住。我带几个人,把河堤挖断,把水引到村后的平地上。”
叶青禾眼睛一亮。
“水一泡,那片地就会变成烂泥潭。”周大伯咧嘴笑了笑。
“人马走进去,拔不出腿。咱们站在干处射他们,一射一个准。”
“好主意。”叶青禾点头,“今天就挖。”
防线在加固,地里的活也不能停。
叶青禾走到新开的三亩冬麦田边。
“柳条!”叶青禾喊了一声。
柳条正带着几个妇人除草,听到后赶紧跑了过来。
“去粮仓旁边,把收割荞麦留下的秸秆全抱过来。”叶青禾吩咐,“均匀铺在麦苗上,这样可以防冻,保水。”
柳条不解,但动作麻利,秸秆很快就铺满田地。
“覆完草,压苗。”叶青禾蹲下身,抓起一把碎土块,轻轻压在麦苗根部和秸秆上。
“风吹不走草,苗也能扎得更深。”
柳条边看边学,手脚利落。
下午,叶青禾盘点了家底。
粮仓里剩下的粟米、冬小麦、荞麦、大豆,够三十七口人吃上三个月。
但能打仗的人,不到二十个。
“赵四。”叶青禾叫住刚从镇上回来的赵四。
“再去一趟。买盐,买最厚的粗布。”
“买布做啥?”
“做护甲。”叶青禾说道。
“铁甲咱们造不出,但是可以把粗布叠上七八层,缝死,里面塞上碎麻和干草。挡不住直刺,但能挡流矢和划伤。”
“孙嫂!”她转头看向灶台。
“干粮再做二十个,留着咱们自己应急。真打起来,不能让守夜的饿着肚子。”
第五天傍晚,天色阴沉,风里带着寒意。
“姑娘!”疤六回来了。
“刘麻子的人动了。出了黑水沟,方向……是朝咱们青峰岭这边来的。”
叶青禾攥紧了手里的炭笔,咔哒一声,笔芯断了。
叶青禾连忙把村里所有能拿动武器的人,全叫到了院子里。
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,照亮了一张张紧绷的脸。
石桌上,整整齐齐摆着四把新做好的简易连弩,以及四十支泛着冷光的铁簇木箭。
“刘麻子要来了。”叶青禾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不知道他是今晚到,还是明晚到。但他一定会来。”
人群中有些许骚动,但很快平息。
叶青禾扫视一圈。
“我们不跟他硬拼。”她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们守。”
“墙已经加高了,木桩插了,村后是泥潭。他们来,我们就躲在墙后射;他们退,我们绝不追。”
“记住,我们的命比他们值钱,守住村子,守住粮,就是赢。”
没有慷慨激昂的煽情,只有最冷酷务实的战术。
叶青禾拿起桌上的弩,递给韩五。
“你一把。”
递给赵四。
“你一把。”
递给疤六。
“你一把。”
最后一把,她递给阿狗。
“每天练射,在三十步内,必须中。”
韩五双手接过弩,掂了掂分量,眼神发狠。
“姑娘放心,这玩意儿比弓好使。”
“弓要练三年。”叶青禾看着火把下的众人。“弩三天就能上阵。”
人群散去,各就各位。
——
深夜。
叶青禾独自坐在粮仓最深处,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脚边。
她手里拿着那四十支箭,一支一支地检查。
木杆是否笔直,铁头是否牢固,尾羽是否平顺。
每一支箭,都必须能要人命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阿狗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还拎着那把弩。
“姐,还没睡?”
“箭没查完。”
阿狗走进来,在她对面蹲下,什么也没说,从她手里拿过一半的箭,低头跟着一起查。
粮仓里很静,只有手指划过木杆的轻微摩擦声,和铁簇偶尔碰撞的脆响。
风从后山的林子里吹过来,穿过新开的射箭孔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阿狗摸着箭羽,突然停下动作。
“姐,要是他们人太多,挡不住呢?”
叶青禾把最后一支合格的箭放进箭筒。
“挡不住,就杀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