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戎身子往前倾了倾,听得很仔细。
“十一年前立春前五日的桐油使用记录,被人撕去,连管事说不清楚怎么回事。”挽风一字一句道,“所以当年许家那场大火,不像是意外,倒像是有人故意纵火。”
萧戎沉吟片刻,“你也辛苦了,早点去歇息吧!”
挽风应了一声“是”,退了出去。
“你也下去吧。”萧戎对洛尘道。
洛尘退了出去,并轻轻带上房门。萧戎望着那烛火出神。难怪那日在驿站中,她会坐在房中不出来,原来她比他想的更可怜。
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。她从小生活在自责愧疚中,被父母亲人厌弃,已经够难过了,没想到到了临安,还要被田家和自己利用,这么小年纪的姑娘,实在怪不得她今日伤心难过。
他想着许今站在石飞面前木然悲凉的样子,心里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,突然生出一种想要跟她解释一下的冲动。
萧戎缓缓起身,走了出门。
今日虽然轮不到他当值,但是身为副指挥使,本就有巡守皇城的责任,有了身份便利,此时进宫,亦是寻常。
此时的栖梧宫内,许今正双手托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顾皇后看到她喝完,微笑着点头,“你今日受了惊吓,喝点酒正好压压惊。本宫昨日给你留了雄黄酒,但可惜你没有喝到。今日这百花酿,入口清爽不辣,最适合姑娘家。”
念冬已经又为她斟了满满一杯。
许今端起来,笑着朝顾皇后道:“民女多谢娘娘!”
说完,她又是托着酒杯,仰头喝得一滴不剩。
顾皇后笑了起来,朝念冬道:“你也不要尽给她斟酒,也给她夹点菜。”
念冬又给许今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中。抱琴站在一旁,笑着道:“真看不来阿今还是好酒量。”
许今脸上微红,如同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,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,变得越发水润清亮,“娘娘的酒真好喝,民女觉得比外面的浆饮还要好喝。”
顾皇后笑着道:“这酒入口清甜,但后劲极大。”
“民女不怕,”许今不知为何今日就想喝酒,都说一醉解千愁,她没有愁,但也想要喝酒。
顾皇后笑眯眯望着她,“真是个率直的性子,念冬,你给她再满上。”
许今一人喝了一小坛子百花酿。等从殿内出来时,她只觉得当真浑身舒泰,似乎连脚步都轻了起来。
念冬扶着她,不时提醒道:“阿今,小心脚下。”
许今只觉得自从记事以来,还从没有如此轻松快活过。她低声哼着小曲,追着前面灯笼投下的影子,“抱琴姐姐,你走快些,你看我都追上你了呢!”
抱琴扯了扯嘴角,“你这是醉了!”
“我没有醉,”许今笑着伸出五指在面前晃了晃,仔细数:“一二三四五......”
念冬上前笑着将她扶住,“好了好了,阿今没有醉,天色不早了,快些回去歇息吧!”
抱琴和念冬将许今送进偏殿,刚进门,便见院子里的树下立着一个黑影。
抱琴立刻出声:“是谁?”
萧戎从树下走出来,“我找许姑娘问点事,你们先退下吧!”
念冬与抱琴见是萧戎,默默退了出去。
许今水润清澈的眸子看着萧戎,看着看着,便嘟起嘴一脸委屈,“我娘不要我,我爹也不要我,就连你也只知道利用我......”
她眼泪大滴大滴无声落下来,让萧戎心里发酸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沉声道:“日后不会了。”
许今突然冲过来扑进他怀里,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幽香和酒的醇香,让萧戎浑身一震。
女子已经踮起脚勾住他脖颈,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他胸前,“你说的,日后不会了,是不是?”
她醉眼朦胧,一脸娇态。
萧戎身子发僵,好一阵,才掰开她的手,“许今,你可知道我是谁?”
“知道啊。”许今笑容迷离。
“那你告诉我,我是谁?”萧戎又问。
“你是姨母,我的姨母。”许今抽了抽鼻子,突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,“姨母,你为什么要救我,你不应该救我的。”
萧戎石化。
还没等他做出反应,她已经拉着他的袖子,委委屈屈擦起了眼泪,“姨母,你若是不救我,我娘定然不会厌恶我......,娘,初月知道错了,初月再也不调皮了,一定好好听你的话。”
许今哭得稀里哗啦,萧戎缓缓伸出手,将她拥进胸前,“好了,不要哭了,你娘没有怪你。”
“我娘怪我,她不要我了......”许今哭得眼眶通红,大概是醉得太狠,又哭得太累。此时窝在萧戎怀中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她头便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,只剩下偶尔一声抽泣。
萧戎扬唇,将她拦腰抱起走进屋里,放在床上。
“娘!”许今身子刚落到床上,便皱了皱眉,反手抓住萧戎的袖子,在脸上蹭了蹭,迷迷糊糊道:“初月知错了,你不要走。”
女子滑腻的肌肤碰到他手上,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萧戎低下头。
灯光下,女子双颊嫣红,又长又黑的睫毛覆盖住眼睑,轻轻翕动。她牵着他的袖子,将脸挨在他手上,那丝滑腻的触感便在心里蔓延开。
他别开头,将被子拉开给她盖上,自己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袖子。
许今醒来时,太阳透过窗户正好照到她床上。
她睁开眼,只觉得头有些发晕,昨日果然喝多了些。
她刚撑起身子,抱琴便笑着走了进来,“睡醒了啊?”
许今讪笑道:“昨日多谢你和念冬姐姐将我送回来。”
昨日回宫,皇后娘娘设席为她压惊,不知为什么就喝多了些。她记得是念冬和抱琴将她送回来,后面便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抱琴将手中端着的盆放在桌上,“你昨日一个人喝了一小坛百花酿,我与念冬将你送回来时,正好萧副使过来找你,我与念冬便回去了。”
许今一愣,“他过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?这就要问你了。”抱琴促狭地笑着冲她眨了眨眼。
许今目瞪口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