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，手里的活计半停着，
头挨着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。
“听说没，将军回来就要纳妾，还和大夫人分床睡呢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哪个女人是谁啊？”
“听说是将军一个兄弟的遗孀，是个寡妇……”
“寡妇？将军嫌弃夫人了不成？夫人可是给将军生了三个儿子的。”
“生儿子有什么用？男人要是心不在了，生十个儿子也留不住……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别让人听见了！”
郑莞尔蹲在廊柱后面的花丛边，屏着呼吸，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。
她听得津津有味，眼睛都亮了几分，正想再凑近些，廊下忽然传来周嬷嬷的脚步声。
“你们几个碎嘴的丫头，怎么敢在这里议论主子的闲事？”
周嬷嬷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。
几个丫鬟吓得手里的活计都掉了，忙讨饶：
“周嬷嬷，我们不敢了，您千万别跟夫人说啊……”
“把嘴闭上！”
周嬷嬷狠狠瞪了她们一眼，
“要是再让我听见一句闲话，就让夫人打你们板子，再发卖出去！”
几个丫鬟缩着脖子，低着头散开了，廊下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响。
郑莞尔缩回脑袋，沿着墙根悄悄溜走了。
她一路小跑到砚云苑，在灶房门口看见穗禾正蹲在地上择一把韭菜，
她几步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八卦劲儿：
“穗禾穗禾！你听说了没有？我那个姑丈要纳妾了！”
穗禾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从哪儿听来的？”
“廊下那几个丫鬟说的。”
郑莞尔蹲下来，学着她的样子也揪了一根韭菜，
“说将军要纳妾，还跟大夫人分床睡了！还说那个女人是个寡妇，啧，这陆家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穗禾把手里的韭菜放进笸箩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：
“我那天听到了，不过不是纳妾。应该是想接一个兄弟的遗孀进府住一段日子，不过大夫人不同意就是了。”
她说着，把郑莞尔从灶房门口拉出来，沿着回廊走到小花园的亭子里才松开手。
“你那天听到了？”
郑莞尔追上来，“什么时候？在哪儿？他们说了什么？”
穗禾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，像是回想了一下：
“大将军回来那天晚上，在听涛苑，他和大夫人提了一嘴，说那家孤儿寡母日子过得艰难，想接过来照顾一阵子。大夫人没同意，两人吵了一架。”
郑莞尔在旁边坐下：“然后就传成纳妾了？”
“传话就是这样，越传越走样。”
穗禾说，“不过大夫人确实很不高兴，将军那天晚上没回听涛苑，睡在书房了。第二天又去了一趟那个寡妇家里。”
郑莞尔托着腮帮子：“我姑父平时看着挺正派的，怎么一回来就闹出这种事？我姑姑虽然势利，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她没错，谁家正头夫人能同意丈夫把别的女人往家里领？”
穗禾没有接话，低头看着石桌上落的一片枯叶，她想起那天在听涛苑外间听到的话，想起大夫人那句“你要是觉得她比我好”，又想起陆崇摔门出去的声音。
她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，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会儿才放下：“这事，咱们听听就好，别掺和。”
郑莞尔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穗禾笑了笑，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：“不沉住气又能怎样？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。”
亭子外面起了一阵风，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。
穗禾把茶杯放回石桌上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：
“走吧，回去了，翠儿该找我了。”
郑莞尔将穗禾一把拉住，两人在亭子里重新坐了下来。
她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：“其实，将那女人迎进府来，对你有好处。”
穗禾看着她：“什么好处？”
“你想啊，”
郑莞尔掰着手指头算，
“我姑姑现在一门心思盯着你，又是收义女又是嫁孟家的。要是真有个寡妇进了府，她的目标就从你身上挪开了——她得忙着对付那个女人，就没时间和精力来管你了。你就能松一口气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穗禾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心里把郑莞尔的话翻来覆去地掂了一遍，然后点了点头：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。你难道想推波助澜不成？”
郑莞尔摊开手：“我没法子做这个推波助澜的人，我连那个女人是谁都不知道，长什么样、住哪儿、家里什么情况，一概不知。我总不能上街随便拉个寡妇往将军府塞吧？”
穗禾笑了一下，又收了回去：“其实根本不需要我们推波助澜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将军那个人，你越不让他做的事，他就越要做。你看他们这架还会再吵下去，吵得越凶，他越觉得自己没做错。至于外面那个女人，她如果要进府，大夫人拦不住。”
郑莞尔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：“那你觉得，她会是那种要加入这个家的女人吗？上辈子我这便宜姑丈有纳妾吗？或者说，有这个寡妇进府的事吗？”
穗禾摇了摇头：“没有，上辈子没有这回事。不过这辈子变数太多了，我也不敢确定。”
郑莞尔想了想：“我觉得不太可能纳这个妾，老夫人肯定不会同意的。那可是将军兄弟的遗孀，真要接进府里来，名声上就不好听。老夫人虽然平时不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，但这种事她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穗禾没有接话，目光落在亭子外面那棵老槐树上，像是顺着郑莞尔的话想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她停顿片刻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：“老夫人会不会管，要看这事闹到什么程度。如果只是夫妻吵架，她不会插手；但如果闹到外面人尽皆知了，她自然会出手。”
郑莞尔点了点头：“那就看他们还吵不吵得下去。”
两个人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，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来，带着傍晚微微的凉意，把石桌上的枯叶吹动了一下。
穗禾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：“走吧，天要黑了。”
郑莞尔跟着她站起来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亭子，沿着回廊往砚云苑的方向走去。
暮色把廊下的影子拉长又揉碎，像是什么事都还没发生，又像是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变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