穗禾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陆砚洲从院子外面走进来,她犹豫了一下,往前迎了两步,等他走近了才开口:
“咱们进屋说。”
陆砚洲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跟着她进了书房。
穗禾把门半掩上,在桌边站定,低着头斟酌了一会儿措辞:
“家里最近闲言碎语多,小丫鬟都在传将军要纳妾。”
陆砚洲靠在桌沿上,没有打断她,等她自己把话说下去。
穗禾又说:“我想,咱们两个重新拜堂和洞房的事,就放一放吧。”
陆砚洲原本靠在桌沿上的姿势微微动了一下,他站直了身子,转过身来看她:
“闲言碎语与我们何干?这事不能再拖了。”
穗禾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,又说:“你不知道,大夫人和将军吵架了吗?”
“知道。”陆砚洲说,“他们吵他们的,与我们过日子有什么关系?”
穗禾被他这句“有什么关系”堵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,像是一口气提上来又落不下去。
她攥着袖口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:
“我怕这个时候办,会添乱,你娘本来就不同意,现在又闹出将军的事,她心里正不痛快,咱们这时候拜堂,她肯定更不高兴。”
陆砚洲看着她,目光平静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容商量的笃定:
“穗禾,那是他们的事,我们的事是另一回事,他们吵不吵架,祖母是不是要办这场婚事,都不影响你是我媳妇这件事。”
他说着走到她面前,隔了半步的距离站定,“你只管准备好当新娘子就行了,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穗禾没有接话,低着头,攥着袖口的手指没有松开。
她心里不是没有动,只是那句“你是我媳妇”落在她耳朵里,像是石子投进深水里,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闷闷地开口:“急什么,你才多大?”
陆砚洲语气淡淡的:“我不是十几年前已经娶了你?现在只是补办一个仪式。”
穗禾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十八岁都没到呢,你不是十八才能娶妻嘛?”
“为什么我要到十八才能娶妻?”陆砚洲反问,“你规定的?”
穗禾被他问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陆砚洲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认真:“咱们只是补办一个仪式,哄你开心而已——要不然,你老拿这事说事,不让我洞房。”
穗禾的脸一下子热了:“我不着急,洞房。”
她转过身去,像是要借着整理桌案上的东西避开他的视线。
可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另一个念头——和你洞房的不是我啊!
怎么办?她一边叠着桌上那几本旧书,一边在心里盘算着,该怎么拖下去?
还是直接走掉算了?
或者……去找陆砚洲未来的媳妇,帮他们拉郎配,让他们两个看对眼,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吧?
她想到这儿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像是那本书的边角有些扎手,又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把那本旧书放回桌上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这事……再说吧。”
陆砚洲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背对自己叠书的侧影,没有追问,也没有上前,只是站在那儿,像是等她自己把那些念头理清楚。
穗禾站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我先出去了。”
陆砚洲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喊住她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,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,渐渐远了,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又稳又轻,像是每一步都在她自己脚下。
穗禾推开颜月阁的门时,郑莞尔正歪在榻上看话本,手里捏着一颗梅子,腮帮子鼓鼓的,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:
“哟,脸色怎么这么差?被我姑丈纳妾的事吓着了?”
“不是。”
穗禾在她对面坐下,把桌上一碟花生往旁边推了推,像是给心事腾地方,
“我方才去和陆砚洲商量拖一下时间。”
郑莞尔吐出梅子核,擦了擦手,坐直了身子:“他不肯是吧?”
穗禾点头:“他说这事不能再拖了。还说什么‘那是他们的事,我们的事是另一回事’。”
她学着陆砚洲的语气说了一遍,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说不上来的别扭。
郑莞尔忍不住笑了一声:“像他会说的话。”
她收了笑,看着穗禾,“那你怎么回他的?”
“我说我不着急。”穗禾低头转着茶杯,“可他不听。”
郑莞尔撑着下巴,目光在穗禾脸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穗禾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:“我想去找温如昭。”
郑莞尔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温如昭。就是——”穗禾顿了顿,“上辈子应该嫁给陆砚洲的那个人。”
郑莞尔放下手里的梅子,认真看了她一会儿:“你想让她嫁给陆砚洲,然后你自己就可以脱身?”
穗禾没有否认:“反正上辈子他俩就是夫妻。”
郑莞尔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靠在引枕上,像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,然后开口: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直接上门跟她说‘你嫁给我相公吧’?”
穗禾被她这句话问住了:“我还没想好……”
郑莞尔坐直了身子,想了想:“不过,你既然有这个想法,咱们试试也无妨,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她不愿意,你也没什么损失。”
穗禾看着她:“你愿意帮我?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郑莞尔从榻上跳下来,
“不过穗禾,我得提醒你一句,你要是真把她推到陆砚洲面前,万一他们两个看对眼了,你可别后悔。”
穗禾低下头,没有立刻接话。
会后悔吗?
她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,像是要从那些沉浮不定的叶片里找到什么答案,声音低了几分:
“那就看我命里有没有这个福气了。”
郑莞尔看着她,没有再多说,只拍了拍她的肩:“行,那就试试。”
窗外的暮色又浓了一层。
穗禾坐在桌边,手里转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,没有放下,也没有说话。
郑莞尔在她对面坐下,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着,像是也等着她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