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昭阳本在院子里修剪一盆开得正好的秋海棠，剪刀沿着枝桠的走势慢慢裁过去，咔嚓一声，剪掉了一截横生的枯枝。
他端详了一会儿，又拿起另一把小剪子去修叶片上的虫眼，正修得专注，
管家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外进来，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，欲言又止地咳了一声。
孟昭阳没回头，手上的剪子也没停：“说。“
管家压着嗓子：“少爷，外头传了些消息，是关于陆家那位穗禾姑娘的。“
剪子停在半空中。
孟昭阳转过身来，秋海棠的枝叶在他身后晃了晃，
他脸上那种闲适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，眉心拧起来：“说清楚。“
“今儿一早，有人看见媒人从陆家出来，打听了一下，说是赵家托的。赏菊宴上有人瞧见了穗禾姑娘，觉得模样好、行事也大方，便打听到她是陆家的姑娘，这不就……托了媒人上门提亲了。“
管家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如今外头都在传，说陆家那位小姐八字好、旺夫，好些人家都动了心思，想拿她的八字去合合看。”
“小的听说，不止赵家一家，还有两家也在暗中打听。“
孟昭阳手里的剪子往花盆边沿一搁，发出“嗒“的一声脆响。
他转过身来，艳红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扫过一道弧线，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。
他眉头紧锁，声音沉下去：“这消息谁传出去的？赏菊宴上谁这么多嘴？“
管家摇头：“这……小的也不清楚。但消息传得确实快，不过一天的工夫，外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“
孟昭阳没有再问，转过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。
裙摆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，他低着头走了几个来回，忽然站定，转向正坐在廊下喝茶的父母。
孟老爷端着茶盏，神色还算镇定，只是放下茶盏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些许；
孟夫人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目光落在儿子那件艳红色的衣裙上，欲言又止。
“爹，娘，“孟昭阳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，“现在怎么办？“
孟老爷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盆修了一半的秋海棠上，慢吞吞地说：
“急什么？上门提亲是一回事，陆家放不放人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穗禾在陆家什么身份，咱们心里都有数。
陆家那大儿子是个病秧子，成亲至今都没同房，这事儿外头不知道，咱们还不知道？
陆家若真想把她当正经媳妇待，早就圆房了。
如今拖着，左不过是将她当个摆设。这种情况，陆家未必舍得放人，也未必舍得留人。你且沉住气，看看陆家那边怎么接。“
孟夫人却忍不住了，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：
“儿子，你听听你爹说的话！如今看上穗禾的人家越来越多，赵家都上门了，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家要来争。你就不能上点心？“
她说着，目光扫过孟昭阳身上那件艳红色的衣裙，到嘴边的话停了一停，终于还是说了出来：
“你天天穿成这样四处招摇，哪个姑娘看了不犯嘀咕？”
“女子都喜欢阳刚的男子——你看看外头那些世家公子，哪个像你这般……这般……“
她到底没有把“不男不女“四个字说出口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儿。
孟昭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。
艳红色的绸缎料子，上头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，是他上个月特意让绣娘做的，
穿着又轻又软，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，他实在喜欢得很。
他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心里把什么很重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回，终于说：
“那我……换身衣裳？“
孟夫人重重地点头：“换，现在就换。“
孟昭阳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，手刚搭上门框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他娘：
“不过娘，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了。陆家大儿子那个身体，您是知道的，连路都走不利索，成亲这么久都没和穗禾同房，可见是不行的。他那个身子骨，别说同房了，就是多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。”
“穗禾跟着他，这辈子就是守活寡的命。陆家二少爷三少爷年纪又小，压根不是正经人。我这机会，其实还是很大的，对吧？“
孟夫人捏着帕子的手松了松，看了他一眼，到底还是点头：
“机会是有。但——“
她加重了语气，“你得先把衣裳换了。等你换回男子该穿的衣裳，咱们再从长计议。“
孟昭阳点了点头，推门进了里屋。
孟老爷和孟夫人在廊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孟夫人叹了口气，重新端起茶盏，茶水已经凉了，她也不在意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，里屋的门重新打开了。
孟昭阳走出来的时候，孟夫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。
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，腰束玉带，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整整齐齐地绾起来。
他本就生得好，五官明朗，肩宽腰窄，平日穿着女装只觉得妖冶，此刻换回男装往门口一站，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，通身的气派都沉静下来，眉眼间那股子轻浮劲儿也被压了下去，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清正来。
孟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，连语气都柔了几分：“这才像话。“
孟昭阳在门口站了站，走到母亲面前坐下，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，说：
“娘，我方才在里面想了想。
光靠咱们自己，怕是争不过那些世家大族。
赵家是什么门第？
人家是开国就封了侯的，咱们家虽然也不差，但跟赵家比，还是差了一截。何况后面还不知有多少家在打听——“
他放下茶盏，目光定了定：“咱们得想个别的法子。“
孟夫人看着他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听说，孟将军这几日回京了。“
孟昭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
“他虽说姓孟，跟咱们家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，但好歹都姓孟。他现在圣眷正浓，手上又握着兵权，朝中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。他府上还没有正经的女眷，要是能通过将军这条线……往陆家递个话，或者请将军出面做个媒，那可比咱们自个儿上门管用多了。“
孟老爷一直在旁边听着，此刻忍不住开口：“这……能行吗？将军是什么人物，他凭什么帮咱们？“
“凭什么？“
孟昭阳笑了一下，
“那不是得先摸清楚他喜欢什么吗？人都有喜好，有人爱财，有人爱权，有人爱美人，有人好面子。知道了他喜欢什么，咱们就投其所好，搭上了这条线，后头的事就好办了。“
孟老爷皱起眉头想了半天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，孟夫人在旁边推了他一把：“儿子说得在理，你倒是给句话。“
孟老爷终于一咬牙：“好。为了儿子，明天就找人偷偷跟着将军，看看他平日里出入哪些地方，见了些什么人，有什么喜好，回来再商量。“
第二天一早，孟家便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，远远地缀在孟将军府外头。
那两个小厮都是孟家用了多年的老人，做事稳妥，嘴也严实，一跟就是三天。
三天后，两个小厮回来了，脸色都有些微妙。
孟昭阳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棋谱，见人回来，立刻放下书。
那两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最后还是年长些的那个上前一步，压着嗓子说：
“少爷，将军府那边……小的跟了三天，将军的行踪倒是摸清楚了大半。他每日清早去营中操练，午时回府用饭，下午有时在府中见客，有时出城去庄子上。但这三天里头，有两日半的工夫——“
他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说。“孟昭阳眉头一皱。
“有两日半的工夫，将军都在城西一条巷子里，一户寡妇家中。那寡妇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，门前种了一架紫藤，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将军去了之后，大门一关，不到天黑不出来。”
“头一日待到戌时三刻才走，第二日索性住了下来，次日清晨才回府。小的在对面茶棚里坐了两天，看那寡妇日日早早开了门，将军来了便煮茶备饭，两人瞧着……很是熟稔。“
另一个小厮接口道：“小的也去打听了一下，那刘寡妇丈夫原是军中的百户，三年前在边关战死了，朝廷给了抚恤，但她没有儿女，一个人过日子。街坊邻居说，将军是这两三个月才来的，来得不算勤，但每回来都要待上大半日。邻里都传——“
他没敢再说下去。
孟昭阳沉默了。
书房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墙角那盆秋海棠的叶子上落了一只小飞虫，扑棱棱地扇着翅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孟昭阳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“这还没投其所好，就先发现将军养外室了？“
那两个小厮低着头不敢接话。
孟昭阳靠在椅背上，盯着房梁发了片刻的呆，忽然“嗤“地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有意思。这可有意思了。“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推开窗，秋日的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棋谱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。
他看着窗外那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一个手握重兵、圣眷正浓的大将军，三天两头往一个寡妇家跑。
这事若传到言官耳朵里，参他一本“治家不严、私德有亏“，虽然动不了他的根基，到底也是件麻烦事。
但若反过来想——这件事，别人是麻烦，对他孟昭阳来说，未必不是机会。
他关上窗，转身对那两个小厮说：“继续盯着。把将军什么时候去、什么时候走、待多久、那寡妇姓甚名谁家里还有什么人、将军去的时候带不带东西、都仔细记下来。每天回来报给我。“
两个小厮领命退下了。
孟昭阳又坐回书案前，拿起那本棋谱，翻了翻，又放下了。
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晃动不已的梧桐叶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投其所好？
他本来以为这位孟将军是个油盐不进的人物，还犯了好几天愁——如今看来，再硬的铁板，也有他的软肋。
只要你找到了那根软肋，轻轻一戳，铁板也能给你撬开一道缝来。
只是这道缝怎么撬，撬开之后怎么用，还得从长计议。
他又想起了穗禾。
想起她在赏菊宴上那副从容自在的模样，素手拈花，眉眼含笑，跟谁都客客气气的，却跟谁都不真正亲近。
这样的人，看着好说话，骨子里其实最有主意。
想打动她，光靠门第、靠媒人上门提亲，恐怕是远远不够的。
他得先让自己站得够高。
高到她不得不抬头看他的地步。
孟昭阳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站了站。
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，眉眼端正，肩背挺拔，看起来跟从前那些穿红着绿的日子判若两人。
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，忽然觉得——换一身衣裳，好像也没有那么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