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莞尔特意来砚云苑找穗禾,
一进门就看见穗禾蹲在井边洗菜叶子,水珠溅在青石板上,亮晶晶的一片。
郑莞尔小跑过去,蹲在她旁边,歪着头把穗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
然后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“穗禾,你这体质有些特殊啊。“
她掰着手指头数,
“赏菊宴上招了赵家,出去逛个街接了孟昭阳的绣球,这还没消停几天呢,桃花旺得不行,一茬接一茬的,我都替你觉得累。“
穗禾头也没抬,把洗好的菜叶子一片一片码进笸箩里:
“桃花再多有什么用,又不是什么正经桃花。一个两个都是冲着那些有的没的来的,没一个真心的,我躲还来不及呢。“
郑莞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要真跑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你一个人在外头,人生地不熟的,万一遇上什么事,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。“
她想了想,摇摇头,“要不然我随你一起跑咯......“
她话说到一半,自己又摇了摇头:“不行不行,我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真随你逃跑也帮不了你什么。到时候郑家来找人,你反而更麻烦。你带着我,跑也跑不快,躲也躲不长远,我除了添乱什么也不会。“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无意识地揪着井沿上长出来的一小片青苔,
脸上带着一种闷闷的、使不上劲的表情。
别人穿越,她也穿越,到她这穿越啥也不会的,也少吧!
郑莞尔低头揪着那撮青苔,揪了一小片又一小片,只觉得她这个穿越者当得实在没用。
穗禾倒是没什么反应,只是伸手把郑莞尔揪下来的青苔碎屑拨到一边,
免得掉进菜盆里,语气平平的:
“你别瞎操心了,一时半刻走不了。“
郑莞尔刚要说什么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扭头一看,陆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,他就站在月洞门边上,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们一眼,开口说了一句:
“桃花?要不要我帮你一朵一朵掐了?“
郑莞尔心里“咯噔“一下,
脸上的笑堆得比方才更殷勤了几分,站起来搓了搓手,嘿嘿笑着迎上去:
“表哥回来了啊!你听错了,是菊花,菊花!我跟穗禾说呢,等会儿用菊花弄鱼汤,可鲜了。“
陆砚洲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那眼神不冷不热的,带着一种这个年纪的少年不该有的沉静。
他把鱼提了提,草绳在指尖绕了一圈,声音淡淡的:“你不用这般谄媚地帮她遮掩,你俩的合谋,我知道得七七八八。“
郑莞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她看着陆砚洲那双眼睛,心里咚咚咚地跳起来。
他才十六岁啊!怎么就敏锐成这样?
郑莞尔心里打鼓,面上还是要撑住的。
她嘴还没来得及硬,陆砚洲已经朝她看了一眼,那一眼不算凶,甚至称得上平和,但就是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闭嘴的分量。
郑莞尔选择了战略性逃跑。
她一把拽起穗禾手里的菜盆,又放下,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,拍了拍穗禾的肩:
“穗禾,你快去煮鱼汤!哪个,我去叫我姐过来喝!“
她说完也不等穗禾回答,一溜烟就往月洞门外跑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,转眼就消失在了院子外头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秋风吹过墙根下那几盆黄菊,沙沙地响了几声。
陆砚洲拎着鱼走进来,把鱼放在灶房门口的石板台上。
鲫鱼还活着,嘴巴一张一合地动着,尾巴拍了一下石板,发出“啪“的一声轻响。
他在那里站了站,侧过脸看着穗禾,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,像是斟酌过之后才开口的:
“穗禾,爹娘那边出了点问题,顾不上咱们了。这个日子,我自己选就好了。“
穗禾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方才洗好的菜叶子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陆砚洲往前走了两步,距离近了些,他像是想伸手去拉穗禾的手,
穗禾垂着眼帘,那双手露在袖口外面,手背上有水珠没擦干,
亮晶晶地贴着皮肤,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指尖因为泡了凉水而微微泛红。
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她手背的时候,穗禾忽然站了起来,往灶房里退了一步。
她动作不大,步幅也不大,但那个退开的距离刚好让陆砚洲的手落了空。
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瞬,然后自然地收回去,垂在身侧,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菊花鱼汤——“陆砚洲说,“煮些给祖母试一下,晚上我随你一起去祖母的院子,和她老人家说说咱们的事。“
穗禾已经蹲到了水盆旁边,伸手去捞那条鲫鱼。
草绳在她手指间绕了几绕,解开了,鲫鱼滑进水里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她低着头,把鱼从水盆里捞出来摁在案板上,动作利落地刮鳞、剖腹、掏净内脏。
鱼鳞一片一片地飞起来,银灰色的,落在案板旁边的地面上,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她拿刀背拍了鱼头一下,鲫鱼彻底不动了,她把鱼身冲洗干净,在两侧各划了三刀,刀口整齐利落。
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。
穗禾往锅里倒了些菜籽油,等油温上来了,把鱼顺着锅沿滑进去——“滋啦“一声,油花溅起来,鱼皮迅速卷起,边缘变得焦黄。
她轻轻晃动锅子,让油均匀地裹住鱼身,等一面煎到金黄了,再用锅铲小心地翻面。
鱼皮没有破,整条鱼完整地卧在锅里,通体泛着漂亮的金黄色。
她往锅里加了姜片和葱段,热油一激,葱姜的香气“轰“地炸开来,混着鱼煎出来的焦香,整个灶房都暖融融的。
她又往锅里加了一勺黄酒,酒气蒸腾起来,把鱼腥气带走了大半,剩下的是醇厚而干净的气味。
然后她提起水壶,往锅里注入滚水。
水一倒进去,锅里的汤色立刻变得乳白起来,那是鲫鱼煎过之后蛋白质被热水冲开的缘故,
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,咕嘟咕嘟地滚着,越来越白,越来越浓。
她把火调小了一些,让汤慢慢地炖着,转头开始处理今早摘回来的菊花。
紫茎黄菊用加了甘草的淡盐水焯过,花瓣微微卷起,颜色由鲜亮变成一种温润的淡黄,她捞出来沥干水分,放在一旁备用。
汤炖了一炷香的工夫,已经浓白如奶。
穗禾把焯好的菊花放进汤里,花瓣在乳白色的汤汁中慢慢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重新开放的金色小花,浮浮沉沉地漂在汤面上。
清苦的菊香被鱼汤的鲜甜一衬,反而显出几分清雅来。
她又撒了一小撮盐,尝了尝咸淡,盖上盖子,让汤在小火上再煨一煨。
穗禾洗净了手,从面缸里舀出两碗面粉,倒在案板上。
面粉堆成一个小山包,她在中间扒了一个窝,左手慢慢地往里面加水,右手不停地揉搓着。
面粉和水在掌心之间渐渐融合,从絮状变成团状,再变成光滑的面团。
她的手腕有力地按压着、折叠着、揉搓着,面团在她手下越来越柔韧,表面光洁得像一块上好的白玉。
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饧了一刻钟,再取出来的时候,已经软硬适中了。
穗禾拿起那根长长的擀面杖,从面团中心开始往外推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面团被均匀地擀开,变成一张薄薄的面片。
她洒了些干粉,把面片叠起来,拿起刀,一刀一刀地切下去,切得细细的、匀匀的,每根面条都差不多宽。
切好了,她把面条抖散开来,细白的面条在她指间垂落下来,丝丝分明。
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,穗禾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轻轻拨散。
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,浮起来,变得透亮而有弹性。
她捞出面条过了一道凉水,沥干了,码在盘子里,
面上浇了一勺方才熬好的葱油,葱花在热油里炸过之后,
香味全融进了油里,黑亮亮的浇在雪白的面条上,再搁两片焯过水的青菜叶子,素净又好看。
傍晚时分,穗禾端着托盘,陆砚洲走在她旁边,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老太太的院子去。
托盘上放着一碗菊花鱼汤、一碗葱油拌面,汤还冒着热气,乳白的汤面上漂着金黄色的菊花瓣,面条散着葱油的焦香。
穗禾跟在陆砚洲身后半步的位置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