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陆家的路上，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规律的咕噜声。
郑莞尔靠在车壁上，伸手打开食盒，从里面摸出一块甜乳糕来，
白生生的，上面缀了几粒红红的枸杞，看着就招人。
她掰了一半递给姐姐，自己把另一半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郑涵之接过那半块乳糕咬了一口，慢慢嚼了嚼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：
“有些腻啊。“
郑莞尔咽下去，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糕屑，想了想：
“当时是不是该要一壶碧螺春来配？醉香楼的茶应该也不差的。“
“茶确实能解腻。“
郑涵之又咬了一小口，慢慢品着，忽然眼睛一亮，像是想到了什么，
“不过这乳糕里头，要是放些薄荷进去，会不会清爽许多？那股子凉丝丝的劲儿正好把甜腻压下去，又不会抢了奶香。“
郑莞尔拍了一下手，看姐姐的眼神都亮了：
“姐，你是老饕啊！用薄荷解腻，这个路子确实独到。回头让穗禾试试，她手巧，肯定能琢磨出来。“
两姐妹在马车里聊了一路吃食，又说了几句孟昭阳今日那副被郑涵之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，
郑莞尔笑得直打跌，差点把手里的乳糕抖到地上去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陆家门前，两人下了车，各自拎着食盒，径直往砚云苑去。
郑莞尔走在前面，人还没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起来：
“穗禾！我们回来啦！给你带了好吃的！“
穗禾正蹲在灶房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块湿布在擦一个陶罐，
听见声音抬起头来，嘴角弯了弯：
“去哪里了？什么好吃的？“
她把湿布搭在罐沿上站起身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。
郑莞尔已经把食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了，盖子掀开一条缝，
一股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出来，穗禾吸了吸鼻子，探头看了看：
“醉香楼的？“
郑莞尔嘿嘿一笑，一边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端，
一边伸头往砚云苑正屋那边打量了一圈，压低了声音：
“表哥不在吧？“
穗禾帮她接着碟子，随口答：
“不在，一大早就跟大夫人一起出门办事去了，说是去城西一户人家，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。“
“正好！“
郑莞尔把最后一碟菜端出来，拍了拍手，冲旁边的小茶使了个眼色，
“小茶，把乳糕拿出来。“
小茶连忙从另一个食盒里捧出三盒码得整整齐齐的甜乳糕，
白嫩嫩的糕体还带着余温，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那股子奶香和米酒发酵的甜味儿。
郑莞尔把一盒推到穗禾面前：
“醉香楼的招牌甜食！每天排队买的人多得不得了，我特意给你带的。你先尝尝这个，还有几样菜也都是热的。“
穗禾拿了一块乳糕咬了一口，奶香浓郁，糕体绵密，
她点了点头：“确实好，比咱们自己做的细些。就是——“
“腻了点是不是？“
郑莞尔抢过话头，得意地看了姐姐一眼，
“我姐说了，要是搁点薄荷进去就清爽了，穗禾你回头试试呗。“
郑涵之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了，招呼倩儿：
“将我带来的高山乌龙泡一壶过来，就在穗禾院子石桌上吃，把那些点心菜碟都摆开。“
倩儿应声去了，不一会儿便拎着一壶滚烫的乌龙茶回来，茶汤金黄透亮，倒进白瓷杯里，山野的清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起来。
郑莞尔看着姐姐给自己斟茶，有些意外：“姐，你刚才在醉香楼没吃饱吗？“
郑涵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脸上露出一个“你总算问对了“的表情：
“方才在醉香楼，跟一个不熟悉的外男坐一桌吃饭，怎么能好好吃？话也没说透，菜也没尝仔细，光顾着给你撑场面了，这回来了自己家，舒心吃才叫吃饭。“
穗禾笑了一声，转身走进灶房，片刻后端了一个青花小碗出来，
碗里温着一壶桂花酒酿，金黄色的桂花瓣浮在酒酿上头，被热气一熏，那股子甜润润、香喷喷的味道散开来，
和石桌上的饭菜香混在一起，把整个小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。
“我弄了些干桂花，温了点桂花酒酿。“
穗禾把酒酿放在石桌中间，又拿了几个小碗分给众人，
“甜滋滋的，下菜得很。你们在外面跑了一上午，喝一碗暖暖胃。“
郑莞尔赶紧倒了一碗，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，
桂花和酒酿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她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翠儿从院子里探出头来，手里拎着一只小酒坛，问了一句：
“有好菜，那酒酿要吗？我这儿还有一坛子自家酿的。“
穗禾冲她摆了摆手：
“已经温上了，翠儿你也来坐，一起吃点。“
翠儿放下酒坛子，搬了个小杌子凑过来。
郑涵之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倩儿手里接过一个纸包，放在桌面上拍了拍：
“对了，将买回来的姜汁红糖给咱们两院子里的小姑娘分分去，这东西温经养血的，到时候月事来了喝了就不会疼。小茶说比药店的药还管用，咱们买了些回来试试。“
翠儿第一个站起来：“表小姐，这……真给我们分？“
郑涵之点头：“分，你们院子里的丫鬟们，一人拿两块去。还有颜月阁那边的也让倩儿送过去。“
几个小丫鬟全围了上来，叽叽喳喳地道谢。
翠儿接了一包红糖抱在怀里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：
“谢谢表小姐！“
分完了红糖，石桌边终于安静下来。
穗禾、郑莞尔、郑涵之三人围坐着，温酒、吃菜、喝茶，秋日的阳光透过院墙边上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漏下来，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郑莞尔啃着一块烧鸭腿，含糊不清地说起了今日的事：
“穗禾你不知道，今天孟昭阳穿了一身男装，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的。“
穗禾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没接话。
郑莞尔继续说：
“不过他也是真的执着，你不知道，他问我你喜欢什么，被我姐一顿说得哑口无言。“
她把郑涵之在醉香楼说的那番话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
什么“选择权在穗禾身上“，什么“你情我愿才叫缘分，一厢情愿就叫纠缠“，学得惟妙惟肖，
就差没把郑涵之当时那副气定神闲的语气也给复制出来了。
穗禾听完，放下筷子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，摇了摇头：
“这人怎么这般执着。就是接了回绣球而已，我又没跟他说过几句话，也没许过他什么，他怎么就——“
郑涵之端着茶杯慢慢喝着，闻言淡淡笑了一下，说了一句：
“有些人就是这样，你越躲他越追，你越客气他越觉得自己有戏。穗禾你但凡对他冷脸一回，他反而消停了。“
穗禾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碗桂花酒酿，温热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。
她端着碗看着碗里沉沉浮浮的桂花瓣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我可是连冷脸都懒得给他。“
郑莞尔和郑涵之对看了一眼，都没再说什么。
秋风吹过来，院子里那些黄菊的花瓣微微晃动着，石桌上的菜碟已经空了小半，
桂花酒酿的碗底剩下几粒金黄色的花瓣，安安静静地沉在碗底。